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廊下才终于响起了一声衣物摩擦的悉索声。
听着门外脚步声终于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椿又在门后静静站了片刻。
她缓缓地拉开了和室门。
廊下的景象与方才别无二致,午后的阳光西斜,变成了更为浓郁的橘红色,将廊柱、栏杆和榻榻米的边缘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怀旧的光晕。
椿转身,重新回到室内,在方才坐过的位置缓缓跪坐下来。
她没有立刻去做任何事,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背脊挺直,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和庭院里摇曳的枫影。
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夕阳的光线又偏移了几分,室内的阴影逐渐拉长,她才仿佛从某种怔忡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她轻轻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房间另一侧的矮柜前,拿起之前用怀纸包好的点心。
椿换上一双便于走动的软底草履,没有唤杏子或阿冬跟随,独自一人走出了院落。
穿过一道道回廊和月洞门越往宅邸的东侧走,环境便越发朴素安静。
这里是仆役们居住和日常活动的区域,地面是夯实的土地或粗糙的石板,房屋多是联排的长屋结构,虽然干净整齐,但规模与用料显然无法与主屋相比。
石川茂的父亲,是成濑屋多年的老管家石川健次郎。
他为人严谨勤恳,处事公正,深得成濑万斋的信任,掌管着宅邸内诸多庶务。也正因这层关系,加上茂自幼因高烧导致左耳听力受损,石川管家对这个沉默的儿子也格外疼惜照拂,尽力为他争取了更好的条件和一份在大小姐身边侍奉的、相对清闲体面的差事。
也得以拥有一间独立的僻静小房间。
夕阳的余晖将这片朴素院落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染上一层温暖的橘金色。几个正在井边打水或收拾晾晒衣物的仆役见到椿,都慌忙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行礼问安。
椿微微颔首示意,脚步未停。
她对这条路并不陌生。
很小的时候出了一场凶险的水痘,高烧不退,浑身痒痛,那时茂就被安排来照顾她,病愈后她常常会偷偷溜到这片仆役院落来找他玩。
茂的父亲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耽误正事,便由着他们。
它的房间外面,有一个用竹篱笆简单围起来的院落。
院落一角生着一棵极其高大的柿子树,那是椿记忆里对这方院落最深刻的印象。
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到了深秋满树会挂满橙红色的柿子。她记得小时候,茂会爬上树去摘那些熟透的柿子,她在下面用衣襟兜着。
柿子甜得粘手,他们常常吃得满脸都是,然后跑到角落那口小小的水井边打水清洗。
茂还会将一些不那么熟的柿子削皮,用绳子串起来,挂在檐下晾晒,做成甜韧的柿饼。
有时他也会将柿子捣烂,混合面粉,做成简单却香甜的柿饼点心分给她吃。
椿走到那间熟悉的房门前。
房门紧闭着,是普通的杉木门,没有任何装饰,但擦拭得很干净。
她抬起手,在门上轻轻叩了叩。
“茂?在吗?”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她又敲了两下,唤了两声,依旧寂静无声。看来洞确实不在房里,或许还在庭院某处忙碌。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试着推了推门,门并未上锁。
房间很小,但收拾得一尘不染,井井有条。
靠墙是一张简单的榻榻米床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铺对面是一个带抽屉的矮柜,上面放着一个粗陶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当季的龙胆花。
茂每天都会为她房间的花瓶更换新鲜的花草,那些被换下来的花枝,他常常会细心地收集起来,在通风处阴干。
他的手很巧,有时会将干花做成小小的香囊或枕头芯,之前她房间里那个助眠的小枕就是洞做了送给她的。
房间的另一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略显陈旧但擦拭得光亮的矮桌。
桌子上铺开着许多纸张,几乎占据了整个桌面。
椿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被那些纸张吸引。
她走近了几步。
桌上散落着的是大量的习字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最初是一些最基本的笔画和简单的汉字,笔触生涩,结构不稳,甚至有些歪斜。但越往后翻看,字迹便逐渐变得工整有力起来。临摹
那上面的字迹……非常眼熟。
都像极了她自己的字。
茂……在模仿她的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椿环顾这间小小的房间, 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踏足过这个房间了。
自从雅子带着朔来到成濑家,她开始跟随雅子学习三味线,再后来随着年岁增长她开始忙很多事。
这一疏忽,便是这么多年。
她在房间里站立了许久,目光从那些熟悉的字迹,移到那瓶静默绽放的龙胆花,再到叠得棱角分明的被褥。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小小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方斜斜的、温暖的光斑。
茂一直没有回来。
椿走到矮桌前, 从那一叠习字纸的空白处撕下了一小条边缘整齐的纸, 又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毛笔。
她想了想, 提起笔在那张小纸条上写道:
「茂君:路过, 带了''''虎屋''''的栗子点心给你。
练字辛苦了, 但要记得按时吃饭。
椿」
写完后,她将点心和纸条一起放在了矮桌最显眼的位置。
她没有再多做停留,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又小心地将门掩好,恢复成她来时虚掩的状态。
晚膳时分, 膳厅里灯火通明。
矮桌上摆着简单的几样家常菜肴,成濑万太郎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偶尔与侍立一旁的石川管家低声交谈几句府中庶务。
椿和朔分别坐在下首两侧,安静地用着餐。
椿小口吃着烤得恰到好处的秋刀鱼,鱼肉微咸的滋味在口中化开。
她斟酌了一下,待父亲放下汤碗的间隙, “父亲,今日一条家的熏君来访,代其弟澄君转达了邀请。东京上野近日有帝展预展,浅草也有新开设的活动写真馆,澄君邀请女儿前往东京小住几日,一同观赏。熏少爷说若女儿愿意,后日他们启程返京时,可同乘列车前往。”
万太郎闻言,停下了夹菜的动作抬起眼看向椿。片刻沉吟后,他缓缓点了点头:“一条家的公子既有此雅兴邀请,你与澄君又有婚约在身,提前走动、增进了解也是好事。东京毕竟是帝都,多见见世面无妨。”
“谢父亲允准。”椿微微垂首。
万太郎又嘱咐了几句:“既然要去,礼节不可废。记得备上得体的礼物,送给一条夫妇以及澄君。衣物首饰也要准备周全,不要失了成濑家的体面。阿冬和杏子都跟着去,路上也有个照应。到了东京,言行举止更需谨慎,一切听从一条家的安排。”
椿一一应下。
交代完椿的事,万太郎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坐在另一侧的朔。
“朔,近日座里虽没有大型公演,但岁末的筹备也该提上日程了。几个新编的独幕戏,你要带着师弟们加紧排练。辉夜虽有天赋,但火候尚欠,你需多费心指点。还有,''''忠臣藏''''的排练也不能松懈,你饰演的角色是关键,唱念做打都要再精进。”
朔放下筷子,垂首应道:“是,父亲。”
椿安静地听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朔面前的矮桌上。
他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米饭只吃了小半碗,秋刀鱼动了两筷子,配菜更是几乎未碰。
他的身量这两年抽条得很快,虽然依旧偏瘦,但骨架已经撑开,肩线变得宽阔,跪坐在那里已然是个清俊少年的模样。
只是脸上没什么血色,在灯火下显得苍白。
椿不禁有些疑惑,他吃得这样少,那些支撑他长高、练功所需的营养到底是从哪里补来的?
正思忖间,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朔也抬起了眼。
灯火在他眼眸中跳跃,映出一点幽暗的光。
他的目光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顺。
朔太敏锐了。
而且比起记忆中那个“上一次”,这一世的朔似乎……在情感的认知与道德的界限上更加模糊,也更加没有下限。
不过……她也没资格说什么。
椿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让兄弟阋墙,又朝三暮四。
她想起上一世最终让朔下定决心、向父亲告发她与辉夜私情的那个关键点是什么。
是了。
是她默认,她爱辉夜。
如果不是这一点,辉夜跟她,甚至是一条兄弟跟她,在他面前或许是不够看的,他从没有把他们看在眼里。
但“爱”这个词,一旦从她口中吐出,他便受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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