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内是成濑家沉寂的庭院,椿坐在墙头,垂眼看着脚下黑黢黢的落差,心跳有些快。
她转过脸,对还骑在墙上的澄说:“你走吧。”
澄心头那口憋了许久的气,又被这句话堵了一下。
他看着她被夜风吹拂的侧脸,他想说些什么。
质问她到底有没有别人?让她保证不会真的“各玩各的”?
还是说点别的,能打破此刻这僵硬气氛的话?
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口。
然后利落地翻身,落回墙外。隔着墙,能听到他落地的沉闷声响。
椿听着墙外的脚步声,直到那声音彻底听不见了。
澄才在走出巷口、汇入稍显明亮的主街时,顿住脚步。
他在想她没回答。
当他问她“你出轨了?”的时候,她既没有慌乱地否认,也没有委屈地辩解。
她只是巧妙地将话题转移。
她回避了,用一种近乎高明的方式,缄口不言。
那么,是谁呢?
澄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低低咒骂了一句,也不知是在骂谁。
墙头上成濑椿静静地坐着,夜风吹得她有些冷,单薄的浅葱色小纹和服抵御不住夜深的寒凉。她垂下眼,准备自己慢慢挪下去。
这墙对于澄来说轻而易举,对她却有些高度。
将视线投向墙内昏暗的庭院地面时,却意外地对上了一双在幽暗中静静仰视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在稀疏的星月和远处廊灯微光的映照下,亮得有些渗人。
是成濑朔。
他就站在墙根下,距离她准备落脚的位置不过几步之遥。
穿着一身近乎融入夜色的深青色浴衣,头发很温顺服帖,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好像只是偶然散步至此。
庭院这一角很安静,风吹过竹丛的沙沙细响。
主屋的喧嚣隔得很远,唯一的光源是远处长廊转角处一盏昏暗的纸灯笼,光线微弱,仅仅能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椿的眼睛从墙外的黑暗骤然落入这墙内更浓稠的昏暗,一时未能适应,看着朔的身影只是一个剪影。
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正牢牢地锁在她身上,从头到脚,寸寸逡巡。
“在这里守着干嘛?”椿先开了口。
她没有试图掩饰自己此刻的狼狈,坐在墙头,鬓发微乱,衣襟不整,一只脚上的木屐不知所踪,只穿着雪白的足袋。
朔向前走了两步,更靠近墙根,然后缓缓抬起了双臂,做出了一个准备承接的姿势。
他的手掌向上摊开。
椿没有犹豫太久。
将未穿鞋的那只脚,小心地踩进他并拢的掌心。
朔的手很稳,掌心微凉,带着习武和练功留下的薄茧。
他稍稍用力,向上托举。
椿借力,另一只脚试探地踩上他的肩头。
她扶住墙头,稳住身形,然后轻轻一跃落在了庭院柔软潮湿的草地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脚底传来青草湿润的触感,这一路上被澄背着,她的足底还是干净的。
一站稳,椿就转身朝着自己院落的方向走去。
脚后跟的刺痛在落地行走时变得鲜明, 她走得不快,甚至有些跛。
朔很快跟了上来。
“石川君把你晒在廊下的书都收好了, 按顺序放回了书库。” 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院子里的杏子晚膳前悄悄来找过我,说椿小姐午后出去, 至今未归, 老爷问起过两次。”
椿的脚步没有停, 也没有回头。
“我告诉父亲你午后觉得闷, 去附近的山科寺散心, 归途可能顺道拜访了某位习琴的旧友,我已派了稳妥的人去接应。”
“父亲便没再追问。”
他在告诉她, 他替她遮掩了这次私自外出,甚至编造了合理的借口。
椿依然沉默,试图甩开他。
但朔的步子不疾不徐,与她始终保持着距离。
一路无话, 只有夜风穿过庭院。
终于她走到了自己院落的月洞门,穿过小巧的庭院,来到房门前。
她拉开纸障子,侧身进去,然后就要将门合上。
门缝渐窄,昏黄的室内灯光流泻出来, 照亮了门前一小块地面。
椿停住了关门的动作,门缝里只能看到他腰腹以下的衣物。
“还有什么事吗?” 她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明显的逐客意味。
门外静默了片刻, 然后是朔低低的声音:“没有。”
就在椿再次用力,试图将门彻底合拢时,一只手从门缝中伸了进来稳稳地抵住了门框。
椿不动了。
她知道,如果他想完全可以强行推开门,她没有那个力气与他抗衡。
她松开了手,任由门维持着半开的状态。
室内的光更多地涌出来,将门外朔的半个身子也照亮了。
他没有进来,只是隔着这道半开的门,看着她。
目光从她散乱的鬓发,移到微敞的衣领,再到她沾着草屑、一只脚裸露在外的足踝。
然后他开口,落在椿的耳膜上:
“姐姐跟他在一起……开心吗?”
椿的眼睛一寸一寸地移到了他的脸上,半晌她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笑容,明艳甚至带着点动人的光彩。
“开心啊。”
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轻快。
“开心到……天黑了,都不着家。”
门外,朔抵着门框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眼眸里有什么浓稠黑暗的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但又被强行按捺下去。
然后椿强行把门关上,朔也缩了手。
*
自祇园那日后,澄隔三差五便有印着东京著名百货店“三越”或“高岛屋”标记的包裹,送到成濑椿手中。
起初是些小巧的玩意儿,比如印着异国风景的明信片,背面是他潦草写就的“此景甚奇”或“与兄同游,无趣”。
一般是包装精美的“森永牛奶糖”,奶白色的糖果裹着闪亮的玻璃纸,甜得发腻。
后来,包裹的尺寸渐渐变大。
这一日椿正在自己房间的窗下,对着光亮穿一枚细小的珍珠,她常戴的那支簪子松脱了。
阿冬捧着一个扎着缎带的桐木盒子进来:“小姐,澄少爷又寄东西来了。”
椿放下手中的珠簪,接过盒子。
解开墨绿色的缎带,揭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的是一件西洋式的连衣裙。
展开来看,上衣是浅杏色的乔其纱材质,袖长及肘,领口缀着细细的蕾丝边,胸前有一排小巧的珍珠纽扣。下裙则是同色的绢纺布料,裁剪成较为宽松的A字形,长度大约到小腿中部,裙摆处用深一色的丝线绣了一圈简洁的藤蔓花纹。
盒子一角,还放着一双茶褐色的系带小羊皮皮鞋,鞋头圆润,鞋跟不高,样式颇为时髦。
“哎呀,真漂亮。”杏子也凑过来看,发出惊叹。
椿用手指捻了捻,将裙子在自己身上比了比,眉头微蹙。
裙子明显是按照标准尺寸做的,而她的身形,因常年穿着需要严格尺寸的和服,腰肢更为纤细,胸口的起伏也较为含蓄,这件成衣穿在身上,肩宽不合适,腰身空荡。
“尺寸不太对。”她将裙子放回盒中,拿起那双皮鞋端详。
皮质柔软,内里衬着光滑的缎子。她脱下木屐,试着将脚套进去,意外地贴合,不大不小。
鞋底的弧度也恰到好处,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一般。
她想起那天在祇园,他背着她时托过她的脚踝,也见过她脱下磨脚木屐后赤裸的足形。
鞋子合适,衣裳却不合身。
“要叫裁缝来改吗?”阿冬问。
成濑家自有相熟的吴服店,但改制洋装,或许需要另寻擅长西洋裁缝的师傅。
椿沉默了片刻,将皮鞋也放回盒中,盖好盖子。
“先收起来吧,过几天再看看。”顿了顿,她又道,“取信笺来。”
她在散发着淡淡杉木香气的唐纸信笺上,用纤细的毛笔字写道:
[澄君如晤:
澄君送的衣服和鞋子都收到了,布料很轻,花纹也雅致,鞋子穿着也合脚,真是劳你费心了。只是洋服的尺寸和和裁不太一样,这件衣服我穿起来,肩膀稍宽了些,腰身也有些松。要改得合身,还得去找师傅修改,颇有些麻烦。往后这类东西,或许暂时不必再送了。
就此奉告,顺颂近安。
椿顿首]
她将信交给阿冬,嘱其寄出。
数日后,回信便到了。
依旧是澄那飞扬跳脱的字迹,用的却是更为口语化的文体,仿佛能听到他大大咧咧的声音:
[小椿:
信收到了,尺寸不对?你怎么不早说,我问了店里的人,他们说洋装就是这样,差不多样子的做出来一堆,哪能个个合身?你赶紧把肩宽、胸围、腰围、臀围,还有身长的尺寸量清楚了报给我,我让他们照着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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