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子合脚吧?我就知道,下次给你带双配那裙子的长袜。
另:兄长近日似有察觉我常往京都邮寄物件,旁敲侧击,烦甚,勿念。
澄]
信纸末尾,还画了个简笔的鬼脸。
椿看着这封回信,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
成濑座的“初夏名作竞演”公演,圆满落下了帷幕。
连演十场,场场爆满,座元成濑万太郎的脸色也难得地连日放晴。
协助父亲打理庶务,椿这阵子也忙得脚不沾地。
她虽不能登台,却需统筹诸多事宜。检查戏服道具是否齐全、安排弟子们的排练日程、在剧院门口迎送来捧场的各界名流与长期合作的商人,他们常以“支援”的名义提供资金或物资。
偶尔,在一些较为轻松、不需要庞大乐队伴奏的独幕戏或舞蹈剧中,她也会被请到乐师席,弹奏一段应景的三味线。
公演结束的当晚,按照惯例,成濑家设宴款待此次出力甚多的赞助商、剧评家以及几位身份显赫的常客。
宴席设在本宅宽敞的“松之间”,灯火通明,障子全部敞开,凉风送爽。
身着精致和服的女侍们穿梭其间,奉上时令的鲷鱼刺身、烤香鱼、松茸土瓶蒸、以及清冽的滩酒。
成濑万太郎身着庄重的纹付羽织,在主位谈笑风生。
成濑朔作为备受期待的年轻弟子兼继子,随侍在侧,他换下了舞台上的浓妆华服,穿着一身稳重的鼠灰色付纹和服。
偏厅里,椿同样有招待的任务。
前来捧场的客人中,亦有不少女眷,多是赞助商的夫人或女儿。她们穿着华丽的访问着或留袖,聚在一处,话题无非是衣裳首饰、家宅子女,也会谨慎地夸赞几句成濑座的演出,或是对椿即将到来的华族婚姻表示艳羡。
椿穿着淡紫色的绫绸访问着,上面织有初夏的菖蒲流水纹,发髻上插着珍珠簪子。
待在无聊,气氛最热络时便寻了个“去后厨看看点心准备”的借口,悄然退了出来。
她转向了成濑座剧院的方向。
剧院的正门已经关闭,侧边供工作人员进出的小门却虚掩着。
推开门,白日里观众抛掷的鲜花已被清扫干净,堆在角落,等待明日处理。
偌大的观众席空无一人,只有舞台上方几盏作为常夜灯的小灯泡,散发出微弱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舞台深红色帷幕的厚重轮廓。
椿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空旷的剧场将细微的声响也放大,她的木屐声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回响。就在她准备穿过观众席时,耳朵捕捉到了一丝断断续续的声音,从舞台上传来。
是人的声音。
低低的,带着吟诵的腔调。
她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舞台上那片昏黄的光晕中央,隐约有一个纤细的人影。
他背对着观众席,面朝着空无一人的剧场深处,正在重复着几个短句。
那是今日某出戏中,一位年轻公主在月下思念恋人时的独白。
戏份很少,只有短短几句唱词和一段舒缓的舞蹈,是为衬托主角而存在的“添役”。
在台上反复吟诵这寥寥数语的,正是泽村辉夜。
椿没有出声,悄无声息地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
辉夜只穿着练习用的靛蓝色浴衣,赤着脚,乌黑的长发没有束起,松散地披在肩头。
歌舞伎的世界等级森严,一个内弟子,哪怕天赋卓绝如辉夜,也需要经年累月的磨炼,从“子役”一步步熬起,经历无数个在舞台边缘默然站立或仅有几句台词的“小姓”、“侍童”角色,才有可能在多年后触碰那些真正重要的“立役”或“女方”主角。
不知重复了多少遍,台上的辉夜忽然停了下来。
他就那样毫无顾忌地躺在了空旷舞台的中央。
剧场里陷入了彻底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又过了好一会儿,椿才从阴影中站起身。
不疾不徐,朝着舞台的方向。她沿着侧面的阶梯,缓缓走上舞台。
她走到辉夜身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
辉夜没有动。
“还没累吗?”椿轻声问。
辉夜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
舞台的木地板被擦拭得光可鉴人,在从高处气窗漏下的稀薄月光与那盏昏黄常夜灯的共同晕染下,泛着一层幽暗而温润的光泽。
椿学着辉夜的样子,缓缓向后仰倒。
和服厚重的绫绸面料与坚硬木板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身侧的辉夜开始像只慵懒的猫一样,慢慢挪动身体。
他侧过身,将头蹭到了椿的肩膀上。
乌黑柔软的长发立刻散落下来,有些发丝压在了椿的脖颈和脸颊旁,带来微痒的触感,还混合着卸妆油残留的香粉气息。
他脸上的妆容卸得并不彻底,眼尾处为了营造“女方”妩媚感而勾勒的红色眼线并未完全擦净,留下桃花瓣似的绯红痕迹,在昏昧光线下为他本就精致的面容更添几分颓靡又脆弱的美感。
“怎么不去参加后院的庆功?”椿没有动,任他靠着。
后院此刻应是觥筹交错,年轻弟子们暂时卸下舞台上的紧绷,享受着难得的放松与褒奖。
辉夜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肩头传来,“他们……都不爱带我玩。”
他顿了顿,像在观察她的反应,“去了也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笑闹。”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为了更真切地捕捉她的神情,缓缓直起了身子,侧头看向她。
月光与灯光交织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这是他惯用的姿态。
面对那些来后台探班的华族女客,或是成濑家心软的年长侍女,他只需微微蹙眉,垂下眼帘,用这般带着破碎感的语气诉说两句“孤单”、“不被理解”,往往便能轻易激起对方的怜惜与保护欲。
那些关于他“性情高傲孤僻”、“难以接近”的传闻,在如此具象化的脆弱面前,瞬间便会冰消瓦解。
人心就是这样,自负又自信。
面对这样一个美丽而易碎的存在示弱,总会油然生出“我才是那个看穿他伪装、触及他真实内核的特殊之人”的错觉,从而忽略其他所有不和谐的一面。
椿的目光终于从穹顶移开,落在了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上。
她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那不是因为你……孤立了其他人吗?”
辉夜又笑嘻嘻的了,却不接话,只是将脸凑得更近。
温热的呼吸拂过椿的唇角,与残留的粉香混合。
然后他轻轻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辉夜整个上半身压了过来,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将椿笼罩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
成濑座这座年深日久舞台的木质地板,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
他低下头, 啄吻她的唇瓣。
细细的,一下又一下, 如同鸟儿啄食。
吻的间隙他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气息喷洒在她的肌肤上:
“听说……那位澄少爷送了好多礼物给你,包括一件洋装?”
辉夜不给她反应的时间,继续用那种轻柔的调子说下去, “他知道送衣服给女性,是什么意思吗?”
他停顿了一下, 他的舌尖轻轻舔过自己的上唇, 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椿小姐,你又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的。
男性赠送女性衣物, 尤其是贴身衣物或洋装这类带有私密和亲近暗示的服装,其潜台词往往心照不宣。
宣告着赠予者对接受者身体的关注与某种程度的所有权想象,期待着有朝一日自己能够亲手将那赠出的衣裳脱下来。
澄或许并未深想,只是凭着一股热忱行事,但这条潜规则大多心知肚明。
“我不知道,”椿开口,“你这么关注这些消息。”
辉夜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传来轻微的震动。
他不再撑着身体,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来,将自己塞进椿的怀里,侧脸紧紧贴着她的胸口。
这个姿势让他能够清晰地听到她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起初是绵长而平稳的,随着他的贴近变得有些急促,咚咚地撞击着他的耳膜。
“有关你的动向,”他的声音闷在她衣料里,“在成濑屋这些弟子们中间流传得最快。”
他使了点坏,将头更用力地往她怀里埋了埋,脸颊挤压着她的柔软,带来一阵轻微的闷胀感。
椿感到呼吸有些不畅,抬手去推他的肩膀。
“要不然,你也送一件裙子给我。”
辉夜的动作顿住了,微微抬起头,在昏暗中看向她。
椿继续说着,“我到时候……穿给你看。”
这暗示有些过于明显了。
穿给他看,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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