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俯身,吻了上去。


    动作带着少年人不管不顾的急切,他的一只手压住了椿放在膝头的手背,五指嵌入她的指缝,紧紧扣住。


    另一只手,则从她身后绕过去,掌心贴着她背上和服挺括的布料,落在了她单薄的肩胛骨上,将她按向自己。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轻啄了一下,像试探水温。


    这几乎是他为数不多的笨拙经验。


    随即,急切地加深这个吻,吮吸,舔舐,试图撬开她的齿关。慌乱中牙齿不小心磕碰到了她的下唇,引来她一声极轻的闷哼。他连忙退开些许,却又在下一刻追索上去,力道没控制好几乎要咬破她的舌尖。


    背后的手也同样不安分。


    隔着那质地细密的浅葱色和服,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热与纤细的骨骼。


    今天椿系的是便于活动的半幅带,在腰后打了一个简洁的文库结,带子系得紧实,勾勒出腰身的曲线。澄的手指笨拙地在那紧系的带结上摸索,只是徒劳地将那平整的布料弄出更多褶皱,甚至险些将整个结扯松。


    他呼吸越发急促,动作也愈发毛躁。


    就在那带结真的开始松动,和服前襟微微散开的瞬间。


    椿那只没被他按住的手,抬了起来,拧在了他紧贴着自己肩胛骨的那只手臂的内侧。


    澄的动作顿住。


    他有些不舍地退开,两人之间拉开了一拳的距离。


    巷口漏进来的光,朦胧地映亮了他的脸。


    额头上不知何时,已沁出了一层薄薄的、细密的汗珠。他的呼吸仍未平复,胸膛起伏着。


    椿的手指还抵在一条澄汗湿的肩头,布料下的肌肉紧绷着。


    她微微喘息着,和服前襟被揉得有些凌乱,方才束紧的袖口也松散开来,露出一截腕子。


    她抬起另一只手,捶了一下他的胳膊。


    “毛躁。”她低声说,开始整理自己松脱的衣襟和袖口。


    在整理衣衫的短暂间隙里,她在想澄的触碰与辉夜的是不同的。


    澄是直接的,莽撞的。


    年轻气盛,血气方刚,这些词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而辉夜,辉夜在情事上熟练得简直不像个新手。他是“女方”的弟子,终日研习如何更像一个“女人”。


    他的触碰总是带着试探,一步步,一寸寸,细致地观察着她每一丝神色的变化。他知道和服繁复的系带该如何解,知道振袖下隐秘的曲线该用怎样的力道去抚慰。


    他的吻是缠绵的,落在颈侧,落在锁骨,贴在她的小腹。


    “小椿……”澄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他似乎还想靠过来,整个人还沉浸在方才的亢奋余波里,眼神湿漉漉的,带着未餍足的渴求,试图再次将她圈进怀里。


    椿抬起手,掌心稳稳地抵住他再次靠近的胸膛。


    隔着学生装粗糙的棉布,能感觉到他心脏同样激烈而不规则的跳动。


    “不行,”她别开脸,“你太热了。”


    是真的热。


    年轻男子躯体散发的蓬勃热量,混合着方才奔跑嬉闹的汗意,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这热度也让她想起另一件要紧的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收回抵着他胸膛的手,转而向上勾住了他的脖子,将澄微微拉低。


    她的指尖触到他后颈短短的发茬。


    “澄君,你有想过……我们以后会怎么样吗?”


    澄怔住,他眨了眨眼。


    大脑显然还沉浸在方才肌肤相亲的亢奋余波里,血液奔流的方向依然向下,思考以后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对他此刻的状态来说,显得有些困难。


    以后?


    他顺着她的话迷迷糊糊地想。


    以后……大概是成婚后,搬出本家?


    父亲好像提过在麻布区有一处别邸可以给他们住,不过熏现在占着朝阳最好的大房间,到时候得让他让出来……还有以后是不是就不能像现在这样随时爬墙来找她了?会被说成是回自己家,倒也方便……更多的他还没想过。


    他的以后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直来直去。


    椿静静地观察着他脸上神色的细微变化,她并不知道这次事件什么时候会回溯,她要为自己多考虑考虑后路。


    她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那气息拂过澄的下颌。


    “我们以后……要不要各玩各的?”


    澄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像打了个死结。


    脱口而出:“你出轨了?”


    “想想看,一条澄,”她慢条斯理地说,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他后颈的发茬,“本来最开始你对这场联姻抗拒得不得了,到时候不约束你难道不好吗?还是说……现在你喜欢上我了?”


    喜欢?


    澄感觉到傍晚的风变凉了,吹过他额前汗湿的头发,带走黏腻的热气,让他发热的头脑稍稍清醒。


    是的,他抗拒过。


    激烈地、大声地在父亲的书房里,他觉得荒唐,觉得束缚。


    “总不能就因为我跟她拉过手,就要娶她吧?”他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嚷嚷的,“她跟我哥那种假正经才更配。”


    他又想起更早的时候,趴在成濑家墙头,第一次看见在庭院里拍绣球的小小女孩。


    阳光照在她乌黑的头发和瓷白的脸上,漂亮得不像真人。


    于是他的态度反复不定,时而想靠近,时而又故意躲远,用恶作剧引起她的注意,又在她看过来时别开脸。只是大人们忙于更重要的利益权衡,没人理会他少年人那些自相矛盾的心事。


    “现在……不一样了。”他喃喃道。


    “怎么不一样了?”椿却不放过他,追问着。


    澄语塞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像样的音节。


    不一样在哪里?


    他说不出来。


    或者说他不愿意去深究,不愿意承认。


    承认“喜欢”或者“爱”这种感觉,对他而言就像是把脸伸过去,去问她讨要一个巴掌。


    像是一种示弱,一种在他与成濑椿关系中,将自己置于下风的愚蠢行为。


    在那点可怜的自尊和混乱心绪的驱使下,他梗着脖子,“可以啊,各玩各的挺好。”


    椿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


    晚风拂动她颊边散落的碎发,长长的睫毛在暮光中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鼻梁秀挺,嘴唇因为亲吻而显得格外红润。


    澄看着她。


    “脚还疼吗?”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好些了。”椿低声应道。


    澄蹲下身,这次动作干脆了许多:“上来。”


    他背对着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我背你回去,这地方人多,也叫不到车。”


    椿犹豫了一下,伏上他宽阔的背脊,手臂环住他的脖颈。


    澄稳稳地站起身,双手托住她的腿弯。


    她的体重比他想象中还要轻些,仿佛一片羽毛。


    她蹬了蹬还挂着那只不合脚桐木下屐的脚,提醒道:“鞋子……”


    澄头也不回,步子迈得又稳又快:“之后赔你一双新的。”


    他迈开步子,混入归家的人流。


    暮色彻底四合,澄背着椿小心地避开拥挤处,走过挂着“玉出”暖帘的茶屋,走过传出悠扬尺八声的料亭。穿着艳丽和服、梳着高岛田发髻的艺伎与年轻的舞妓们,踩着高高的木屐,袅袅婷婷地与他们擦肩而过,留下一阵浓郁的脂粉香风。


    椿将脸微微侧向一边,脸颊贴着澄的后颈,能感受到他皮肤下蓬勃的血脉搏动,以及行走间肌肉的轻微起伏。


    澄的脚步顿了一下,手臂将她托得更稳了些。


    他们走的是与来时不同的路,稍微绕远,但更僻静。


    沿着白川畔的石板小径,两岸垂柳如烟,水中倒映着岸上料亭的灯火,碎成粼粼的金红。夜风带着河水微腥的凉意,吹散了祇园中心的喧嚣。偶尔有屋形船缓缓驶过,船头悬挂的红灯笼在黑暗中划出温暖的光轨,船内传来宴饮的笑语和清脆的三味线音。


    “到了。”澄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们已经走到了成濑家后巷的入口。


    与祇园的灯火通明相比,这里幽暗寂静,只有几盏稀疏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澄小心地将椿放下,扶着她站稳。


    他小心地将椿放下,让她扶着粗糙的砖墙站稳,然后自己向后退了两步,助跑蹬踏,双手抓住墙头凸起的砖石,灵活得像只山猫,几下就翻了上去,骑坐在墙头。


    他朝下伸出手。


    椿仰头看着他。


    逆着微光,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她将手递过去。


    澄握住用力一拉,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腰,将她半抱半拽地拉上了墙头。


    动作间不免磕碰,椿低低抽了口气,澄的手立刻松了些力道,但依然牢牢扶着她,直到她在狭窄的墙头上坐稳。


    夜风在高处更显清凉,吹散了方才行走的微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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