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管那些书了。”


    澄在上面催促,“要是丢了、潮了、被虫蛀了,我赔你,赔你整套新的。”


    这话说得轻巧又霸道,椿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她将镇纸重新压牢,抬手解开了束袖的淡紫色带子。柔软的浅葱色布料立刻滑落下来,妥帖地遮住了手臂。


    之后她踮起脚,将自己的手放进澄温暖干燥的掌心。


    他的手握得很紧,借着他的力气,椿蹬着墙面凹凸的痕迹,另一只手攀住墙头生着青苔的砖石,被他半抱半拉地拽了上去。


    墙头狭窄,她晃了一下,澄立刻扶住她的腰。待她坐稳,他又率先利落地翻到墙外,张开手臂。


    “跳下来,我接着你。”


    椿抿了抿唇,将裙裾稍稍拢起,闭眼朝下一跃。


    稳稳落入一个带着皂角清气和年轻汗意的怀抱。


    澄接得稳当,只是冲击力让两人都踉跄了一步。


    “走。”


    穿过后巷,绕过成濑家气派的正门,石板路渐渐宽阔起来,汇入祇园一带熙攘的人流。


    空气立刻变得喧闹而富有生气,各种声音与气味扑面而来。


    他果真先寻到了那家荷兰点心铺子。


    小小的店面挂着蓝白条纹的帆布帘子,玻璃橱窗里陈列着金黄色、蓬松的奇怪糕点。澄买了两个撒着糖霜,塞一个到椿手里。


    糕点入口松软,甜得有些发腻,是京都和果子截然不同的风味。澄三两口吃完自己的,又眼巴巴看着椿手里咬了一小口的那个,椿笑着掰了一半给他。


    阳光渐渐西斜,将街道染成温暖的蜜色。


    走着走着,澄在一家店门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家新式的写真馆,橱窗擦得锃亮,里面陈列着几张放大的肖像照片。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招牌“堀川写真馆”。


    澄盯着橱窗里一张并肩而立的年轻夫妇照片看了几秒,忽然扭头对椿说:“我们拍一张。”


    馆内光线略显昏暗,背景是绘着西洋柱廊与花园的厚重布幕,地上散落着电线。


    留着两撇八字胡、穿着西装马甲的老板从里间探出头,看到他们,热情地迎上来。


    “二位贵客拍合影?请这边站,对,就站在幕布前这个位置。”


    老板指挥着,搬来一个高高的、带着三只脚的黑色机器,上面蒙着一大块黑布。


    “别动,千万别动,看我这里。”


    澄一把搂住椿的肩膀,将她拉近自己。


    黑布下传来轻微的机械声响,老板喊了声“好了”,一道刺眼的镁光猛地炸亮,伴随着轻微的“嘭”声和白烟,瞬间映亮了两人挨得极近的脸庞。


    等待显影的时间,澄显得有点坐立不安,在小小的店面里踱步。


    老板则在一旁絮絮地说着写真的妙处,能将此刻光阴永远留住云云。终于照片出来了,还是湿漉漉的。老板用镊子夹着边缘,小心地递过来。


    黑白影像上,他们两个并肩而立。


    澄的个子已经很高,学生装穿得挺拔,他微微侧身向着椿,一只手亲密地搭在她肩上,脸上是张扬快活的笑容。椿站在他身侧,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


    澄盯着照片看了许久,耳根竟有些发红。


    他付了钱,然后很自然地牵起椿的手,推门走入已染上暮色的街道。


    手心相贴,温热传递。


    椿的手指纤长,但指尖和指腹有着明显的薄茧,那是常年练习三味线留下的印记。


    澄早就知道,也看过摸过。


    他不懂音律,对歌舞伎那些缠绵悱恻的曲调、复杂的情感表现一窍不通,对美术、文学也兴趣寥寥。但他记得很久以前,在成濑家的某次宴会上椿被要求演奏一曲。


    那时她还小,抱着几乎和她人等高的三味线。澄耐着性子听完了,只觉得那声音叮叮咚咚,有点冷清。


    后来在人后,兄长熏曾跟他说:“她太紧张了,有一小节拨弦的力道偏了。”


    他当时回了什么?好像只是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心里惦记的是宴席后能不能去后院池塘边捉萤火虫。


    现在他握着这只带着琴茧的手,他拉着她想往河边去看夕阳,那里有艺伎乘屋形船游河的景致。


    但没拉动。


    澄诧异地回头。


    椿站在原地,眉头微蹙。


    “怎么了?”


    “脚疼。”


    椿轻声说,弯腰用手碰了碰后跟。


    那双崭新的桐木下屐,有着坚硬的木齿和未经软化的靛蓝鞋带,经过大半日的行走,已在她的脚后跟磨出了一片刺眼的红痕,甚至有些破皮了。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祇园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纱,远远传来。


    澄蹲下身,就着店铺门口灯笼的光,仔细看了看她的脚踝。


    暮色像稀释了的蓝墨,一层层加深,侵染着京都的天空。


    他们所在的这条窄巷,背对着主街的流光溢彩与喧嚣人声。那些烤物的焦香、三味线的断音、游人的笑语,都被高高的屋墙和渐起的晚风筛过一遍,传到耳边时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他扶着椿坐下,叮嘱了几句后跑开。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墙角湿漉漉的青苔气味,和不知哪家厨房飘出的、正在炖煮的味噌汤的咸鲜气息。


    澄跑回来,他手里攥着一个小巧的圆铁盒,上面贴着德文标签,是船来品药膏。


    他喘着气在椿面前蹲下,托起她受伤的那只脚,放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


    “别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桐木下驮的构造简单, 却也需要技巧解开。


    靛蓝色的鞋绳在脚背上交叉,在脚踝后侧系紧。


    澄的指尖有些粗,但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柔。他先解开那个已有些松散的结, 褪下木屐后,是白色的足袋。


    他捏着足袋的后跟,慢慢将它从椿的脚上褪下。


    椿的脚后有一片红肿,边缘磨破了一点皮,渗着细细的血丝。


    他打开那铁皮药盒, 里面是半透明的膏体。


    用指尖挖了大大一勺, 厚厚地敷在那片红肿破皮的地方。


    “忍一下, 这药很管用的。”澄低声说, 另一只手虚虚地圈住她纤细的脚踝。


    “我以前跟庆应那帮家伙打群架, 对方拳头往我颧骨上擂,留下好大一片乌青, 肿得眼睛都睁不开,就是敷这个,好得飞快。”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炫耀的意味。


    椿原本因疼痛而微蹙的眉头舒展开,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轻轻的,“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澄没接话,只是低着头,专注地又将药膏抹匀了些。


    椿感到一阵轻微的痒意,脚趾又蜷了蜷。


    敷好药,澄并没有立刻将她的脚放下。


    椿却已微微用力,将脚收了回来。


    她背靠着冰凉粗糙的砖墙,将被敷了厚厚药膏的脚缩起,她曲起的膝盖微微向外,沾着些许未抹匀药膏的脚尖,就那么点在了澄并拢的大腿上。


    隔着薄薄的羊毛学生裤料。


    澄的身体一僵。


    还是个少年,身体精瘦而充满未被驯服的活力,大腿的肌肉在那一瞬间倏然绷紧收缩,线条硬朗起来。


    椿似乎并未察觉,只是抱着膝盖,将自己蜷成一个更舒适的姿势,侧坐在长椅上,目光投向巷子口那片被远处灯火映亮了一角的夜空。


    “休息一下再走。”


    澄却仍盯着她的脚,那白莹莹的、在昏暗中仿佛自带微光的脚背和圆润的脚趾。


    “你难道还要再穿鞋走吗?”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不然呢?”椿转过头看他,“我光着脚走回成濑家去?”


    澄不说话了。


    他只是看着她。


    天色已暗,巷子里仅有远处街灯漏进来的一点暧昧昏黄。


    可他觉得在这片昏沉里椿的脸是白的,颈子是白的,露出的那截小腿和脚,更是白得晃眼,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在幽暗中静静地散着莹润的光。


    他甚至能看清她脸颊上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绒毛,被微光勾勒出柔软的轮廓。


    他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急促地撞着胸腔,擂着耳膜。


    他几乎怀疑这声音会泄露出去,被她听见。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模糊褪色了。


    远处祇园的笙歌、晚风穿过巷口的呜咽、甚至墙角青苔的湿气,都成了遥远的陪衬。


    不知道是不是那心跳声真的太过喧嚣,椿的视线缓缓地从巷口移了回来,落在了他的脸上。


    四目相对。


    离得那样近,他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模糊的倒影,能感受到她轻柔的呼吸拂过自己脸颊带起的细微气流。


    柔软的夜色将他们包裹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晚风适时地变得轻柔。


    他觉得就是现在了。


    这氛围,这距离,这心跳,一切都在催促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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