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除了一条熏之外,还会有别的人吗?


    这认知让他感到一种荒谬的愤怒。


    是该怪石川茂不自量力,窥伺他视若珍宝、甚至愿以生死相缚的成濑椿?还是该怪成濑椿……怪她为何要对这样一个卑微之人展露笑颜,怪她为何允许她的名字与那样一个名字并排出现,被那样一遍遍地、近乎亵渎地书写?


    嫉妒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并迅速滋生出猜疑的枝蔓。


    他们之间到底进行到了哪一步?椿这段时间对他的回避,是不是也与此有关?


    露天温泉的热气依旧氤氲,辉夜却觉得发冷。


    *


    椿所居住的别邸院落,位于整个温泉旅宿较为僻静的一隅,自成一方天地。


    院墙以天然的竹篱围合,院内铺着打磨光滑的鹅卵石小径,屋舍的门窗多以樟子纸和木质格栅构成,显得通透而古朴。院落一角,倚靠着几块天然巨石有一池活热的温泉,水汽氤氲。池边以未经雕琢的卵石垒砌,边缘生长着耐湿的蕨类植物和几丛姿态优美的寒菊,虽值冬日仍顽强地开着淡紫与白色的小花。


    杏子手脚麻利地将带来的行李归置妥当后,兴奋地拉开了面向庭院的障子门。


    午后的冬阳斜斜照进,虽无多少暖意,却将室内映得亮堂。


    听闻父亲那边为内弟子们准备了丰盛的晚餐,有汤泉主人特制的、以当地近江牛肉为主的烤肉,配以烤架和清酒,气氛想必十分热闹。


    椿不欲去凑那份喧闹,便也吩咐杏子和阿冬去汤泉主人那里讨要了一些食材和器具。


    不多时杏子和阿冬便笑嘻嘻地端着一个大大的食盒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婆婆,正是这别邸的汤泉女将。


    婆婆亲自捧来一个小巧的陶瓮,笑眯眯地对椿说:“椿小姐,这是老婆子我自己酿的柚子酒,用的是后院那棵老柚子树上结的果,皮薄肉厚,秋末摘下来用烧酎和冰糖渍的,现在喝正是时候,暖暖身子最好不过了。”


    揭开瓮口的油纸,一股清冽中带着浓郁柚子清香的酒气便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三人便在廊缘铺上软垫,将食盒里的烤架支起,炭火很快生起。切成薄片的近江牛肉纹理细腻,放在烤架上稍一炙烤便滋滋作响,油脂滴落,香气四溢。


    阿冬细心地将烤好的肉蘸上特制的酱汁,分盛在小碟里。椿吃得不多,浅尝几片便停下了筷子,倒是那酸甜可口的果酒颇合她心意,连着饮了好几杯。


    温热的酒液下肚,驱散了冬日的寒意,脸颊也渐渐泛起淡淡的红晕。


    杏子也好奇地抿了一口柚子酒,眼睛一亮,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拍手嚷道:“小姐我想起来了,咱们从前不是也酿过酒吗?青梅酒,就在咱们院子后面那棵梅树下。”


    被她这么一嚷,椿也有些恍惚的记忆被唤醒。


    是了,她所居院落的后面确实有一棵高大的青梅树。


    每到春末夏初青涩的梅子便挂满枝头,沉甸甸的。


    待到梅雨时节前后,熟透的果子便会扑簌簌地掉落,不一会儿就在树下铺了薄薄一层,若不及清扫很快便会腐烂,散发出酸腐气。


    记得前几年,她们见落了满地实在可惜,便想着尝试将这些梅子收集起来酿酒。


    那时石川茂还是半大的少年,身手矫健,蹭蹭几下就爬上了高高的梅树,用力摇晃着枝干,青绿的梅子便“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杏子和阿冬在树下,嘻嘻哈哈地兜起自己的裙摆,或是拿来大大的竹筐,手忙脚乱地接拾。而椿则坐在廊下阴凉处,面前摆满了清洗干净的玻璃罐子,用柔软的布巾仔细地擦拭着瓶身内外的水渍。


    阳光透过梅树繁茂的叶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们将捡来的梅子仔细清洗,晾干水分,然后每人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签,兴致勃勃地在每颗梅子上戳出小孔,据说这样更容易出味。


    杏子最是调皮,有时还会刻意将孔洞戳成星星或小花的形状。接着便是按照打听来的方子,一层青梅一层冰糖,仔细地铺满玻璃罐,最后注入适量的烧酎,直至没过所有梅子和冰糖,然后密封罐口。


    那时候杏子憧憬得最好,晃着脑袋说:“等来年夏天咱们就在这廊下,杯子里放上从冰屋买来的冰块,喝一口冰冰凉凉的梅子酒,再吃一颗被酒浸得皱皱的、酸甜可口的梅子,那才叫惬意。”


    她们将那一罐罐承载着夏日期待的青梅酒,排列在屋子底下阴凉通风的角落里。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她想想……好像有罐青梅酒打碎了。


    那是她们兴致勃勃酿好青梅酒的当晚,夏夜闷热,几罐新酿的青梅酒罐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映着廊檐下昏黄的灯笼光。


    朔就是在那时来的。


    他来找椿,是为了不久后一场小型家族演出中角色分配的事情。


    原本定下由椿在剧目中有一段三味线独奏,这是父亲默许的机会。但不知朔对父亲说了什么,万太郎似乎有意将这段独奏改为由朔与另一位内弟子合演的舞蹈段落。


    他先称赞她的琴艺,然后说父亲认为在那一幕中加入舞蹈剧情衔接会更流畅,又说她毕竟不是专业乐师,万一在台上紧张……


    椿当时正坐在廊下,用团扇轻轻扇着风,一股火气窜上心头。她为了那段独奏,在私下里练习了无数次。


    “是吗?”椿抬起眼,“究竟是父亲觉得剧情需要,还是你……觉得自己苦练的舞技,终于找到了机会展示?”


    朔的脸色变了一下,靠近廊缘:“姐姐也为什么把我想得如此不堪?我只是为整个演出考量……”


    “为我考量?”椿猛地站起身,声音不自觉地提高,“还是为你自己考量?”


    朔被她逼得后退了半步,“姐姐就是这样看我的?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都是别有用心?”


    “难道不是吗?”椿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团扇被她攥得死紧,“你就像藤蔓一样,缠得人透不过气。”


    朔猛向前似乎想抓住椿的手臂理论,椿下意识地向后一退,想避开他的触碰。她忘了身后廊下墙角边,正摆放着那几罐新酿的青梅酒。


    “砰——哗啦——”


    浓烈的酒香混合着青梅的涩味瞬间爆发开来,琥珀色的酒液混杂着冰糖的结晶和青绿的梅子,在月光下淌了一地。


    两人停止了争吵。


    椿怔怔地看着地上那摊迅速扩大的狼藉。


    朔也愣住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我……”


    “滚。”椿指着院门的方向,“你给我滚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椿眨了眨眼睛, 从回忆中抽离。


    廊下的炭火依旧散发着暖意,柚子酒的香气萦绕不散。


    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陶杯,低声道:“这么久的事了,都快忘记还酿过酒。回去后我们找找看,或许还有剩下的,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之后三人又随意用了些烤蔬菜和汤泉主人附赠的渍物小菜,杏子和阿冬到底对这个地方新奇,见椿已显倦意便快手快脚地收拾了杯盘,将烤架等物归置好,然后兴高采烈地相约去体验室内汤泉去了。


    廊下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将熄未熄的余温。


    椿独自倚着廊柱,望着院中那棵赤松和氤氲的温泉池水,冬日的天光正在一点点暗下去。


    之后她又将陶瓮里剩余的柚子酒慢慢饮尽。


    酸甜温润的液体滑入喉中,化作一股暖流渐渐在四肢百骸弥漫开来, 心口处更是热烘烘的。


    她今日穿着一件淡霞色的捻线绸和服,内衬柔软的白色襦袢,并未系太紧的腰带,衣襟微微松敞露出纤细的锁骨。


    酒意上涌, 加之汤泉的热气不断蒸腾,她只觉得面颊发烫,思绪也变得慵懒迟钝起来。


    庭院的门敞开着,从这个角度望去可以看见那棵赤松的剪影,汤泉池水氤氲出的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缭绕不散。


    她索性脱下了足袋,将和服的下摆稍稍提高,赤着脚,踩着冰凉光滑的卵石小径,走到汤泉旁一块被水汽润湿的平坦大石上坐下,然后她将整个小腿缓缓浸入温热的泉水中。


    整个庭院异常安静,只能听到温泉水轻微的流动声和自己因酒意而略显急促的呼吸。杏子和阿冬不在。


    闭着眼睛,用脚尖轻轻划动着池水,口中哼起了一段不知名的、婉转的歌舞伎谣曲的片段。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小会儿,她听到身后连接屋舍的拉门被轻轻拉开的声音,有细微的脚步声踏着廊下的木板,逐渐靠近。


    以为是杏子或阿冬忘了拿什么东西去而复返,椿并未回头,依旧闭着眼,带着些许慵懒的鼻音轻声问道:“怎么回来了?落了什么东西吗?”


    对方并没有回答。


    脚步声却并未停止,反而越来越近直到来到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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