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开始偷懒,在回信时不再赘述琐事,只是随手夹一片此时庭院里残存的、姿态尚可的枫叶,或是几瓣干燥的菊花。
想说的话,便让对方自己去猜好了。
这日清晨,阿冬正为椿梳理长发,准备上学。
父亲成濑万太郎在用早膳时,宣布了一项家族计划。
待到腊月伊始,家中诸事皆毕,便举家前往位于滋贺县琵琶湖西岸的“雄琴温泉”别邸,进行一年一度的汤泉疗养。
“雄琴温泉”地处琵琶湖畔,是近江地区著名的温泉胜地。父亲尤其偏爱那里,因别邸就建在湖畔,推窗便可眺望烟波浩渺的琵琶湖。
得知这个消息,正在一旁整理书袋的杏子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真的吗?太好了。去年在那里泡的露天温泉看湖景,真是舒服极了。今年我还想去,听说别邸后面山崖下的那个新地方也修缮好了,这次一定要试试。”
阿冬一边熟练地将椿的头发盘成符合女学生规定的发髻,一边笑着接话:“就你贪玩,记得多带些厚实的衣物,湖边的风可比京都市内冷得多。不过,那里的温泉蛋和近江牛肉火锅,倒是真值得期待。”
每年的这个时候,除了万太郎、椿、雅子及朔会一同前往,还会带上数名表现优异的内弟子,如泽村辉夜等,以及像阿冬、杏子这样贴身的侍女,和部分负责杂役的佣人,如石川茂通常也会随行负责一些搬运和粗活。
这算是成濑家年末最大型的一次集体活动,既是对一年忙碌的犒赏,也仿佛是在严寒冬季来临前,最后一次温暖的团聚。
成濑家包下的别邸位于雄琴温泉乡地势较高处,是一组依山傍湖、错落有致的和风建筑群。
汤泉区域独立成院,以天然的岩石和竹篱巧妙区隔,分为“男汤”与“女汤”,入口处悬挂着深蓝色的暖帘。
内部结构精巧,既有完全置身于室内的内汤,也有延伸至户外的露天温泉。
家主成濑万太郎独占一处最为幽静、视野最佳的小院,带有独立的茶室与小型室内汤池。
椿与侍女阿冬、杏子被安排在相邻的、较为雅致的女眷院落,雅子与朔则被安排在另一侧稍小些的院子。
而随行的内弟子们,如泽村辉夜等人,则被统一安排在靠近后山的“弟子寮”,通常是数人一同居住。佣人们如石川茂等,则住在更靠近厨房与杂物间的通铺。
辉夜被分配与另外两名内弟子同住一室。
房间颇为宽敞,是传统的和室格局,铺着干净的榻榻米,墙壁是朴素的白色,除了必要的壁龛和矮桌、衣柜外,并无多余装饰,与成濑屋的弟子宿舍大体相似。
他将自己简单的行李放在分配给自己的角落,默默整理好。
虽是冬日出行,他依旧穿着素净,里面是白色的襦袢,外面罩着一件略显臃肿的靛蓝色棉麻和服,裹得严严实实。
他天生畏寒,以往这个时节即便在室内指尖也常常是冰凉的,呵出的气凝成细细的白雾。
往年此时来到温泉别邸,成濑万太郎通常会在自己的院落里招待同来温泉疗养的艺能界友人或当地名流,饮酒谈艺,并不太干涉这些年轻内弟子的活动。
因此,这些半大的少年们往往比在京都时放松许多,言行也更为随意。
此刻同室的弟子们早已兴奋地商议着要去泡露天温泉,感受雪景温泉的滋味。他们喧闹着,有人甚至脱掉了外袍,只穿着兜裆布就准备冲出去。
辉夜将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发绳束在脑后,也随着人流走向汤泉的方向。
他依旧是一个人,没有人与他结伴。
加之前段时日隐约有些流言在弟子间传播,说他与成濑家的小姐椿走得过于亲近,似有逾越,他便更受同侪的隐隐排挤与孤立。
而这段时间椿也并未主动来找他,偶有几次他试图在她院落附近徘徊,或是在她可能经过的廊下等候,她却总是避开。
来此别邸前,他去找过她。
现在他们只能在夜晚会面,四下里灯火已熄,只有廊下和庭院的地灯还散发着昏黄朦胧的光晕,他像往常一样,在她寝殿的窗外黑暗处等待。
冬夜寒气深重,他等了许久,久到身上和服几乎被夜露与寒气浸透,直到确认她房内的灯火已然熄灭,一片沉寂,他才看到那扇窗被缓缓推开。
椿出现在窗口,肩上随意披着一件缀有柔软兔毛领的茜红色外套,里面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肌襦袢,乌黑的长发披散着,脸上带着些许倦意,显然已是将要入睡的模样。
清冷的月光与廊灯交织,勾勒出她的轮廓。
他伸出手去想要触碰她,她的指尖也是冷的。
天气一转凉椿就总爱捧着一杯热茶,将指尖煨得泛红,如果那个时候他悄悄去握她的手,她通常不会生气,反而会嗔怪地看他一眼,然后将手缩回袖中。
椿看着他,沉默了一下还是伸手拉了他一把。
他翻窗进来,随即迅速关紧了窗户,阻隔了外面的寒气。
一进入温暖的室内,辉夜便急切地拉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解开自己和服的襟口,将她的掌心直接贴在自己温热的胸膛上,用体温为她取暖。
“天太冷了,以后就少来几次。”
辉夜立刻摇头:“天气转凉算什么?如果椿想见我,就算是下雪、下雨、刮狂风,我也会来见你。”
椿看着他,问道:“很早就想问了,你半夜离开同舍的人没有怀疑吗?”
辉夜扯了扯嘴角:“有吧,但我们关系本就不好,他们不问我也不会主动说,大概以为我是去找情人了。”
这在成濑屋的内弟子中,其实是件很正常的事。
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且歌舞伎界对此类事情向来并不严苛禁止,甚至带有些许风流的默许。
就在前些日子隔壁宿舍的一位师兄还与一位经常来送缝补衣物的町家女儿看对了眼,双方家长默许,那师兄还按照时下年轻人间流行的“结纳”仪式,送去了象征性的“小袖”和“酒肴”作为礼金,算是定了亲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辉夜随着喧闹的人群,走到了露天温泉的入口。前面一个同行的弟子走得急,从袖口里滑落一个小巧的笔记本。
辉夜下意识地俯身帮忙拾起,笔记本恰好摊开在某一页。
他的目光扫过那页纸,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反复书写着两个名字。字迹起初稚拙,后渐工整。
一个是“石川茂”。
另一个,是“成濑椿”。
两个名字紧紧挨着,并排反复出现,占满了整页纸。
辉夜握着本子,站在露天入口氤氲的热气与室外凛冽寒风的交界处。
辉夜盯着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反复书写的两个名字,看了很久。
这字迹初看之下, 有七八分像椿的笔体。
他是认得椿的字迹的。
在歌舞伎排练的间隙, 有时需要临时记录些台词修改、舞台走位或是道具清单, 椿偶尔会在一旁帮忙誊写。
她的字迹清隽秀逸,如同她的人一般。
他还没有开始翻看其他内容, 一个身影便已匆匆寻至他面前。
辉夜抬起眼,以一种近乎苛刻的角度望向对方。
这位应该就是石川茂吧,他想。
穿着与其他佣人无异的深蓝色麻质作务衣,裤脚沾着些许搬运物品时蹭上的泥土草屑。他的相貌可称得上端正,浓眉大眼、轮廓分明。一双眼睛算出挑,眼白干净,瞳仁黝黑深邃。
茂看到辉夜手中的笔记本,快步上前,伸出那双布满薄茧的手。
辉夜没有立刻归还,他冷冷地打量着茂。
茂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眼,但手依旧固执地伸着:“多谢……辉夜师兄。” 他认得辉夜,作为成濑屋备受瞩目的内弟子,辉夜的容貌是无人不识的。
辉夜松了手。
茂接过本子攥在胸前,再次低声道谢后匆匆转身。
辉夜站在原地,心底翻涌的情绪瞬间将他吞没。
那感觉来得太快,具体是什么他一时难以名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发慌,像是有一把无名火从五脏六腑里烧起来,灼得他喉咙发干。
他是被成濑万太郎称为“天才”的人。
他能演绎出《仮名手本忠臣藏》中由良之助忍辱负重的悲愤与决绝,也能在《盟三五大切》中展现出男女主角陷入不伦之恋时的挣扎与缠绵悱恻。
舞台上那些因爱生恨、因妒成狂的故事,他演绎过太多。
现在这汹涌而至的、酸涩中夹杂着尖锐的刺痛,他仔细想想应该就叫“嫉妒”。
那些剧中人的面孔、唱腔、身段,此刻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飞速掠过。
他太熟悉这种情感了。
他嫉妒一条熏,但那是椿名正言顺的未婚夫,是华族公子。他告诉自己那是他无法企及的身份,是椿必须履行的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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