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个教习的女先生到家里来,一样可以教你该学的东西。”


    那什么是她该学的东西呢?


    茶道、古筝和三味线、书道与和歌、料理鉴赏与餐桌礼仪等等,这无一不是为了将她塑造成一个符合阶层期待的样子。


    那时的椿用拒食反抗,并把自己藏进了卧室的壁橱里。


    她记得那是盛夏,酷暑难当。壁橱内部<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逼仄,厚重的木板隔绝了大部分光线,只有门缝处透进几丝微弱的光线。闷热如同湿厚的毯子将她紧紧包裹,汗水很快浸湿了她单薄的夏日小袖。


    她能听到外面庭院里夏蝉声嘶力竭的鸣叫,更添烦躁。


    蜷缩在黑暗中以伤害自身来威胁对方,这种方法的有效性建立在对方在意她的前提上。那时的她或许还不完全明白这一点,或许是因为年纪尚小,内心深处仍保留着对父母天然的血缘依恋与期待,以为这样的抗争能换来妥协。


    外面传来父亲怒气冲冲的声音:“不吃就不吃,我看她要饿到什么时候。”


    脚步声重重远去。


    母亲的叹息隐约可闻,但最终也未曾强行拉开壁橱的门。


    白日的闷热与黑暗让她昏昏沉沉,直到夜幕降临宅邸渐渐安静下来,她才敢悄悄将壁橱门拉开一条缝隙,呼吸着外面稍显清凉的空气。


    这个时候石川茂会悄然出现,他通常会带来一个用干净竹叶包裹的饭团,里面细心地夹着开胃的盐渍梅干。这意味着外面走廊和庭院已鲜有人迹,椿会趁机从令人窒息的壁橱里爬出来,和茂一起坐在廊缘下。


    夏夜的庭院月光如水银泻地,石灯笼静默伫立发出昏黄的光。晚风带来一丝凉意吹拂着汗湿的鬓发,蝉鸣依旧,但到了夜间也透出几分疲惫。


    椿会和茂并排坐着,一边小口吃着微带酸味的梅子饭团,一边压低声音讲述着听来的夏日怪谈。


    “听说啊,在仲夏之夜如果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你仔细听夏蝉的鸣叫,数到第七声的时候,就会听到一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茂的耳朵不好,在夜色中更难看清她的唇形,所以他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感受着她话语间的情绪起伏。椿与其说是在讲给茂听,不如说是在用这种方式排遣独自关在壁橱里的恐惧和寂寞,自己讲故事哄自己。


    “……那个时候千万不能问你是谁?绝对不能回答任何问题,一旦回答了就永远也逃不出这个仲夏之夜了。”


    她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茂那边靠了靠。


    之后她依旧蜷缩在闷热的壁橱里,意识因饥饿和缺氧而有些模糊。


    壁橱的门被极其轻微地拉开了一条小缝,一份用竹叶包裹的食物从缝隙中被塞了进来,静静地放在边缘。


    是茂来了?


    她想着伸出手,去拿那个饭团。但在手指触碰到微凉的竹叶的瞬间,她手腕一转抓住了门外那只正要收回的手腕。


    比洞的要纤细一些,骨骼感更明显。


    她随即用力一扯。


    门外的人猝不及防,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拽得失去了平衡,一下子跌进了壁橱里。


    壁橱的门也因此被完全撞开。


    月光和廊下灯笼的光线瞬间涌入,照亮了两人的脸。


    不是茂,是成濑朔。


    他跪倒在她面前,一只手还被椿紧紧攥着手腕,另一只手为了保持平衡撑在了她的腿侧。他抬起头,呼吸有些急促。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椿能清晰地看到他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眼眸,近到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面颊。


    椿很生气,她想起之前因为某件事刚刚与他闹得很不愉快。


    “不用你来假惺惺。”


    她厉声说道,手脚并用将朔从自己面前推开,将他搡出了壁橱,然后用力地将门“砰”地一声关上。


    黑暗中她听到朔在门外并没有立刻离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透过门板传了进来。


    “小椿……”


    那称呼亲昵得让她恶心。


    “不要这么叫我。”


    她打断,胸口因愤怒而起伏。


    门外又安静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固执和阴郁的困惑:


    “那我该怎么叫你?”


    椿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回答他的了,是更加尖锐的斥责?还是充满厌恶的沉默?


    她只记得就是从那个夜晚,从朔被她拉进壁橱、两人极度靠近又被她狠狠推开、以及他那句“那我该怎么叫你”之后……时间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那循环往复如同噩梦般的时光倒流,似乎就是从那一刻开始。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


    椿在自己的卧室里由阿冬伺候着梳洗更衣,阿冬约三十出头,性格沉静稳妥,动作细致周到。她为椿挑选了一件茜红色的和服,上面是手绘的流水与落樱纹样。


    她梳理椿的长发时手指轻柔,将每一缕发丝都盘好。杏子则在一旁打着下手,递上梳篦发簪,或是整理椿换下的寝衣。


    她不像阿冬那般沉默,嘴里时不时会冒出些趣事。


    “小姐,听说昨天厨房的阿松姐在集市上看到了一种新式的西洋发卡,亮晶晶的可好看了。”


    杏子一边将一支珍珠发簪递给阿冬,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还有啊,隔壁街的吴服店好像进了不少新到的友禅染布料,图案比往年的都鲜亮。”


    椿透过镜台看着身后忙碌的两人。


    梳妆完毕阿冬安静地退到一旁整理妆匣,杏子则凑近椿小声说:“小姐今天天气不错,出去走走吧。”


    椿看着杏子充满期待的眼睛,点了点头。她起身走到窗边,清晨的阳光透过樟纸变得柔和而朦胧。


    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投向床之间上的花瓶,今日瓶中所插的是一枝纯白的山茶,显然是经过精心挑选的。


    ……想到茂。


    “杏子,”椿轻声吩咐,“你去看看……庭院东角那几株晚开的紫阳花,是否需要浇水了。”


    杏子虽然活泼,却不笨,立刻领会了椿的意思,应了一声“是”便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室内只剩下椿和阿冬,阿冬依旧沉默地整理着,几乎不发出声音。


    过了一会儿椿透过窗格,看到茂那藏蓝色的身影出现在了庭院东角的紫阳花丛附近,他手里拿着水勺,正低头查看花叶。


    隔着一段距离,两人视线交汇。


    没有挥手,没有言语,但椿就是知道他看见她了。


    他也知道她在看他。


    椿向家中报备后,便带着杏子和石川茂一同出门,前往位于较为繁华街町的洋装店。走出成濑家那幽静深远的宅邸区域,街市的喧嚣与活力便扑面而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都市街道上既有穿着传统和服、踏着木屐的行人,也不乏身着西式洋服的男女。偶尔有黑色的福特汽车或市营电车缓慢驶过,更多的则是人力车夫拉着车飞快地跑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铃声和吆喝声。


    街道两旁到处都是挂着暖帘的传统和果子店、吴服店、茶屋。


    杏子跟在椿身侧。


    石川茂则沉默地跟在她们身后稍远一些的地方。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一家洋装店,成濑家作为歌舞伎世家,椿平日里的衣着绝大多数都是和服,家中甚至有世代交好专为成濑家制作和服的老铺“越后屋”。


    每逢需要置办新衣,通常是“越后屋”的老板亲自带着大批布料上门,供椿及其家人挑选。


    选布料的时候,质地优良的丝绸、友禅染、金彩织锦等各式布料会被一一展开,铺满整个榻榻米,几乎令人眼花缭乱。


    前阵子因夏日将至,越后屋送来了一批轻薄透气的上等夏布,按照惯例先是家中长辈挑选,然后才轮到椿和朔这一辈。不过成濑家这一代年轻的女孩只有椿一人,故而无论多么明艳新丽、造价不菲的料子,最终也总是会留给她,从无例外。


    在这次挑选布料时,朔比原定的时间早到了一些。


    他们姐弟二人很少同时出现在这种场合,越后屋老板见状立刻堆起笑容套近乎:“哎呀呀,朔少爷也来了。您看椿小姐眼睛都快挑花了,您眼光好,帮姐姐参谋参谋,看她穿什么花色好看?”


    椿自顾自地看着眼前的布料,并未理会朔。


    但朔却并未客气,他的目光在满室华彩中巡弋片刻,然后伸手拿起了一块料子。


    那是一块质地极佳的白色绉纱,底子纯净如雪,上面用细腻的工笔友禅技法,描绘着绯红色的山茶花图案。花瓣边缘那抹由深至浅的红,仿佛真的浸染了生命的血色。


    “哎呀,朔少爷眼光真是独到。”


    店家立刻奉承道,“这块料子可是本次的精品,正衬椿小姐的名字和气质呢。”


    朔没有说话,只是拿着那块料子目光转向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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