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心中涌起一阵不耐,相比于在这种氛围下仔仔细细地挑选,她更想立刻逃离与朔独处的境地。不过是一块料子而已,她并无意在这种小事上与他争执。


    “就这块吧。”她淡淡地说。


    后来用那块山茶花料子裁制的夏日和服如期送来,做工无可挑剔,那绯红的山茶在她身上确实相得益彰。但椿只是看了一眼,便让人将它压在了衣箱的最底层。


    或许,她这辈子都不会再穿上它。


    椿已走进了洋装店,店内装潢是西式风格,明亮的玻璃橱窗里挂着各式成衣的衣架,还有穿着时髦洋装的人体模型。


    一名穿着利落套裙的女店员立刻迎了上来,“成濑小姐,您来了。”


    椿女校的校服也是在这家店定做的。


    当初她绝食明志,并未能让固执的父亲改变心意,最终起到作用的是她那华族未婚夫一条熏。


    一条熏出身华族,自幼接受新式教育,思想更为开明。椿说动了他,由他向父亲开口提及女校之事。


    一条熏的话显然有分量,父亲私下对椿说:“反正你们两个的婚礼也要在熏君完成学业后才举办,熏君既然觉得无妨,你们两个将来有点共同语言也好。”


    于是,椿才得以进入女校。


    “椿小姐,最近刚从巴黎传来一些新的版型画册,您要看看吗?”店员问道。


    椿点了点头,她平日里穿和服的时间居多,而这并不妨碍她喜欢洋装所带来的不同的美。


    她饶有兴致地翻阅起画册,杏子在一旁也好奇地探头看着,不时发出小声的惊叹。茂则安静地守在店门附近,目光偶尔掠过店内陈设,最终还是会落回椿的身上。


    店门上方悬挂的黄铜铃铛发出“叮铃”一声清脆的声响。


    一名年轻男子迈步走了进来,身形挺拔,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深灰色英伦格纹三件套西装,皮鞋擦得锃亮。


    他的容貌与椿的未婚夫一条熏有着惊人的相似,同样是俊朗的眉眼,挺直的鼻梁,但气质却迥然不同。


    ……是熏君孪生弟弟,一条澄。


    他的目光在店内一扫,立刻便锁定了坐在沙发上的椿,脸上那抹笑意加深了些许。


    “哟,我看着成濑家的车停在外面,就猜想应该是椿小姐大驾光临了。”


    椿与一条澄并不算特别熟悉,虽然一条熏按礼数定期递拜帖来访时澄时常会跟着一同前来,但椿与他之间的交流仅限于必要的寒暄,远谈不上熟络。


    成濑家位于京都,而一条家的本家则在东京,两地虽不算极远,但也并非可以时常走动的距离。


    看到澄的靠近,椿微微合上了手中的图册,置于膝上。


    微微颔首:“澄君。”


    澄却毫不在意,他径直走到沙发后方,双手十分随意地撑在了沙发的靠背顶端。


    他俯下身,距离近得椿能闻到他身上西洋古<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水的气息。


    “澄君怎么来京都了?”


    “跟着祖父出来办事,”一条澄回答得漫不经心,目光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椿的侧脸和被她合上的图册,“可能再过几天,正式的拜帖就会送到府上了。”


    成濑与一条两家的联姻是在椿还没生下来的时候,就玩笑般定下的。


    一条母亲当时说:“若是个女孩,就委屈嫁给我家那两个不成器的孩子好了。”


    椿不欲与他多言,她伸手准备将膝上的图册彻底合拢收起。


    “别呀,”一条澄的动作更快,他直接从沙发背后伸出手按住了图册的边缘,阻止了她的动作,“别因为我来了,就急着要把这些漂亮裙子藏起来嘛。”


    强行翻开了图册,指尖停留在一款设计相对保守、领口缀有精致蕾丝的连衣裙上:“喏这个,这个倒是我哥会喜欢的款式。”


    接着他的手指滑向另一页,点着另一条裙子。


    这条裙子的设计与前一条截然不同,裙摆明显短了一截,大约只到小腿中部,而领口采用了较为宽大的船型领设计,能够展现出穿着者的锁骨线条。


    “至于这个嘛……”一条澄的声音压低了些,“我比较喜欢这个。”


    他们两个靠得近,别人看不到图片的样式,只当是两个关系较好的。


    椿合上图册,这次用了些力气将澄的手指也一并推开。


    “不劳澄君费心。”她站起身,不再看他,对杏子和茂示意了一下便径直向店外走去。


    “椿小姐请留步,不过是句玩笑话,还请千万不要动气。”


    一条澄快步追了上来,说着甚至伸出手似乎想去拉椿的手腕。


    椿后撤,簪穗在耳畔簌簌摇动。


    这位未婚夫的胞弟,总让她想起邻居豢养的英国猎犬,热情得令人窘迫。


    她侧过头,对紧随自己身后的杏子和茂微微颔首,示意他们不必靠得太近。


    然而一条澄显然并不满足于此,他脸上堆起笑,“让他们再离远些,我有些话想单独与椿小姐说。”


    椿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与一条澄单独相处并非她所愿。正当她准备婉拒时,澄却像是变戏法似的取出了一个东西,献宝似的递到她眼前。


    “喏,这个就当是赔罪了。”


    那是一个制作极为精美的物件。


    筒身用上了色的硬木所制,打磨得极其光滑,两端镶嵌着锃亮的黄铜环。


    “这是什么?”她问道,语气缓和了不少。


    “叫做万花筒,”澄见她有兴趣,语气更加热络起来,“从横滨港那边传来的新鲜玩意儿,据说在西洋的贵妇人中间也很流行。”


    他一边说着,一边示范性地将万花筒递到椿的手中,引导她将那个镶嵌着透明玻璃的小孔对准自己的眼睛,“来,椿小姐请这样看,然后慢慢地转动筒身。”


    椿依言将万花筒凑近右眼。


    起初是一片模糊的光影,但随着转动那光滑的木质筒身,五彩的玻璃碎片随着角度的微小调整组合成一片片璀璨的雪花,又或是怒放的菊花,时而如同孔雀开屏时华丽的尾羽,时而又像是夏日祭典时夜空中绽放的烟火。


    椿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轻叹,原本略显紧绷的唇角微微上扬。


    看到她的笑容,一条澄也松了口气,“怎么样,很有趣吧?”


    椿将万花筒从眼前移开,点了点头:“非常奇妙,谢谢你。”


    因着这份喜悦,她便也不再坚持,转头对杏子和石川茂温言道:“你们就在后面跟着,不必太近。”


    椿与澄并肩,沿着开始繁华起来的四条通缓缓散步。午后温暖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干净的石板路上。


    走了一小段路,椿才想起澄之前的话头:“那么,澄君想跟我说些什么?”


    澄双手插在裤袋里,步伐显得有些跳跃,他侧过头看着椿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过几天应该会正式前往成濑家拜访,那天我恰好有些学校的事务要处理,恐怕不能到。”


    椿闻言,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你就想跟我说这个?”


    她觉得这实在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根本就无所谓吧”


    主角又不是他,是她和他的哥哥一条熏。


    不过澄不知道,或者说他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差一点事情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了。


    当时一条家与成濑家定下婚约之初,椿的母亲轻声分析过:“熏君未来要肩负整个华族家系的重担,你若是嫁过去责任重大,未免太过辛劳……澄虽是次子,但性情活泼,未必没有自己的前程。你与他相处,或许反而能<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自在些。”


    那时年幼的椿对于婚姻尚且懵懂,只是隐约觉得母亲的话是有道理的。


    但后来不知怎么的,或许是家族更深层次的考量,这婚约的对象最终还是明确为长男一条熏。


    这件事鲜少人知道,毕竟像挑萝卜或是青菜那样挑选华族家的兄弟,这实在是不体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听到这话澄的脚步顿了顿,脸上那明朗的笑容也淡去了不少。


    他沉默了片刻:“如果少了我,你肯定无聊极了。想想看那种场合,无非是父亲大人与兄长他们正襟危坐,谈论些枯燥无味的家族事务,或者时局经济。你能插上话的机会不多,我哥哥又是那样一板一眼的人,少了我在旁边偶尔打个岔,说些俏皮话,或者分享一下新得的西洋玩意儿,椿小姐怕是没多久就要开始神游天外,或者偷偷数榻榻米的缘框格子了吧?”


    他描绘的场景过于生动,椿几乎能想象出那时沉闷的氛围。


    确实,想到这里她的语气软化了:“好吧,我知道了。届时若实在无趣,我会在心里默念,''''要是澄君在就好了''''。”


    这近乎玩笑的承诺,却让澄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他恢复了那种略带顽劣的笑容,又开始兴致勃勃地指着街边新开的咖啡馆,谈论起最近流行的电影和西洋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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