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两次,三次……


    哭累了,又发着高烧,椿蜷缩在榻榻米上看着他,终于哑着嗓子开口:“喂……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茂愣了一下,然后怯生生地、努力地凑近了一些,歪着头将耳朵倾向她。


    “你听不见吗?”椿又问。


    茂似乎捕捉到了“听不见”这个词,他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神情有些窘迫。


    椿那时才知道,他耳朵不好。


    她看着他努力想听清自己说话的样子,看着他因为无法清晰表达而焦急的模样,不知怎的,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


    不是气他,而是气这折磨人的病,也气没有人好好听她说话。她当时就生了很大的气,具体气什么自己也说不清,只是觉得委屈又愤怒。


    但茂很听她的话。


    她让他靠近,他就靠近。她让他坐下,他就坐下。


    那间养病的和室有一扇很高的窗户,窗外是庭院的一角能看到一小片天空和几株翠竹。有一天她指着那扇窗户,对茂说:“你趴下,我要踩着你看看外面。”


    茂顺从地趴在了窗下,椿摇摇晃晃地踩上他瘦弱的背脊,努力踮起脚尖,双手扒着窗沿,终于看到了窗外那片自由的绿意和湛蓝的天空。


    她兴奋地忘了形,脚下不稳,惊叫一声摔了下来,砸在了茂身上。


    “哎哟。”椿自己被吓到了,也摔疼了,她去看茂有没有事。


    带着哭腔去推他:“你乱动什么,疼不疼?有没有摔到哪里?”


    茂被她摇得有些晕,摇了摇头,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有些傻气的笑容。


    从那以后每当茂端着饭菜进来,椿会乖乖地吃完。


    她开始跟他说话,尽管他大多听不清,需要她凑到耳边大声重复,或者依靠手势和眼神来猜测。


    她发现,他是她可以尽情倾诉所有情绪的对象,因为他既无法完全听清,也无法向旁人清晰地转述。


    水痘终于痊愈后,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央求母亲将石川茂划到她的院子里来当差。母亲怜她大病初愈,又见茂确实忠心可靠,便应允了。


    从此茂成了椿的影子。


    那时候识字对于平民而言,依旧是一道不低的门槛,更遑论茂这样有残疾的杂役之子,自然无人教导。


    椿为了能有一个真正听懂她、并且绝不会泄露她秘密的伙伴,决定自己来教他。


    她教的并非正规的汉字或假名,而是一些她自己发明的符号和图画。茂学得很认真,他努力住椿创造的每一个“字”。


    椿之后跟他说了很多事,她跟他说自己不想嫁给一条熏,尽管这是她刚出生就定下的婚事。她跟他说讨厌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她觉得朔很恶心。她还说辉夜太幼稚了,总是表现得像个贪吃的小孩,面对喜欢的东西得不到就又哭又闹。


    茂听讲这些的时候没什么反应,椿就喜欢他这副样子。


    她在没人的时候歪头靠着他肩上,说:“还是你好,还是最喜欢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院子里的紫阳花,今年开得真好。”椿将目光转向那一片繁花,“多亏了你平日细心照料。”


    茂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再次含糊地应了一声。


    椿赏了一会儿花,沿着飞石小径缓缓离去。


    茂目送她,直到身影消失在树影花丛之后才重新蹲下身,拿起小锄头,继续他沉默的工作。


    椿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是一间典型的和室,陈设雅致。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床之间上摆放着的一个仿宋瓷花瓶上。


    瓶中所插了枝含苞待放的山茶花。


    花朵是纯净的白色,只在边缘染着一抹极淡的绯红,如同美人玉面上的胭脂,正是椿最喜爱的品种。


    这花瓶里的花每日都会更换,始终保持着最新鲜娇艳的状态。


    石川茂知道她喜欢山茶,便会细心地在庭院中挑选开得最恰到好处的花枝。他还会细心地用浸过水的油报纸小心翼翼地包裹住花枝的根部,以保持水分,让花朵能在瓶中绽放得更久一些。


    椿走到花瓶前,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花瓣。


    *


    暮色四合,成濑家宅邸内灯火渐次亮起。


    晚膳设在与主屋相连的和室内,成濑椿跪坐在自己的座垫上,面前整齐地摆放着几式精致的怀石料理。


    她的父亲,成濑家的现任座元穿着深灰色的男式和服神坐在主位。而她的同父异母弟弟成濑朔,则坐在稍远一些的下首位置,低眉顺眼,姿态拘谨。


    室内只有细微的碗筷碰撞声,三人沉默地用着餐,无人开口说话。


    椿的母亲并未出席,自多年前父亲将朔接回家中认祖归宗后,母亲便鲜少再与父亲同桌用膳,平日里也多在自己的院落起居。


    终于,父亲先放下了筷子,用怀纸轻轻按了按嘴角。


    椿和朔也几乎同时停下。


    “我吃饱了。”椿轻声说道,得到父亲一个微微的颔首后,她便起身行礼,先行离开了。


    踏出和室,椿才仿佛能自由呼吸。


    她并未立刻回房,而是信步走向夜幕笼罩下的庭院。


    夜色中的庭院与白日截然不同,青石板铺就的飞石小径在月光和零星设置的石灯笼映照下,泛着微光。石灯笼内部点燃的是传统的和蜡烛,光线昏黄而柔和,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周围竹丛枫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


    “小姐。”一个活泼轻快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椿回头,见是她的贴身小侍女杏子小跑着跟了上来。杏子年纪与椿相仿,圆圆的脸蛋,眼睛亮晶晶的,总是充满活力。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浅葱色麻叶纹小袖和服,外面系着白色的割烹着前挂。


    “小姐用完膳了?要不要在院子里走走消食?”杏子笑嘻嘻地问,很自然地跟在椿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


    看着杏子明媚的笑脸,椿因晚餐而郁结的心情舒缓了不少。


    她想起早前父母为了她<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带哪个侍女去一条家而起的争执。


    母亲出身政府要员家庭,是娘家三姊妹之一,性格较为强势开明,认为带活泼伶俐的杏子去能让椿在规矩森严的华族家庭里多些鲜活气。而父亲作为传统歌舞伎世家的座元,则认为应该带更为沉稳持重、从小陪伴椿长大的阿冬去,时刻提醒椿谨言慎行符合一条家的门风。


    “我就这一个女儿,你就这一个女儿,她从小到大是什么样的你还不明白吗?她什么时候不懂规矩?”母亲当时的话语带着明显的不满。


    然而父亲与母亲对“懂规矩”的标准显然不同。


    话不投机,争执最终不了了之,没有结论。


    “小姐,你看今晚的月色真好。”杏子仰头看着天空,“我们玩一会儿翻花绳好不好?我新学了一个花样。”


    翻花绳是当时女孩间颇为流行的游戏,只需一根长度适中的线绳,两端打结,便能通过手指变幻出各种有趣的形状。


    椿点了点头,两人便走到一处光线较好的廊缘坐下。杏子从袖袋里掏出一根红色的丝线,熟练地在双手间绕了几下,撑开一个基础的形状。


    “小姐,你看好哦。”杏子手指灵活地勾挑,红色的丝线在她指尖翻飞。


    椿也饶有兴致地看着,然后伸出手指去接。她的手指纤细白皙,在红色丝线的映衬下更显好看。


    廊下回荡着少女们压低了的笑声和细语,昏黄的灯笼光晕将她们玩闹的身影投在木质廊板上。这时,一个藏青色的身影从连接后院的小径走了过来。


    是成濑朔。


    椿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玩花绳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杏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立刻像受惊的小兔子般赶紧放下手中的丝线,站起身,对着朔恭敬地躬身问安:“朔少爷。”


    朔停下脚步,目光淡淡地扫过廊下的两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着杏子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然后他的视线转向椿,声音平稳无波地开口:“姐姐。”


    椿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朔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的回应,他再次微微颔首便转身。


    待他走远,杏子才轻轻拍了拍胸口,重新坐回椿的身边。


    椿看着廊板上那根被遗忘的红色花绳,眼神微微有些发空。


    关于婚后带杏子还是阿冬的争执,又让她想起了另一桩与父亲意志相左的旧事。


    她想外出就读女校。


    受西方思潮影响女子教育已非罕事,东京乃至其他大城市出现了不少面向中上层家庭女性的学校。这些学校教授国文、汉文、裁缝、家政等传统科目外,也引入了英语、数学、历史、地理乃至艺术等新式学问。


    然而她的父亲对此坚决反对,在他看来歌舞伎世家的大小姐,未来的华族夫人,所需学识自有其范畴,无需与寻常女子一般涌入新式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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