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景象扭曲、旋转,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耳边辉夜那带着撒娇意味的抱怨声也戛然而止,最终归于一片空洞的嗡鸣。


    感官恢复的瞬间,椿发现自己依然站在道场的门口檐廊下。午后的阳光斜照,竹筒“叩”地一声轻响,紫阳花团簇依旧。


    她维持着微微垂眸的姿态,仿佛刚才走进道场、与辉夜互动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短暂的白日梦。


    弟子们正陆续从她面前走过,向她行礼问候。她依礼颔首,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了后方。成濑朔正巧从她面前经过,依旧是那副沉郁的样子,两人视线再次短暂交汇。


    阴湿暧昧一如之前。


    他微微颔首,侧身走过。


    然而这一次,椿没有立刻走进道场。她止住了原本要迈出的脚步,静静地站在原地。她回眸,目光追随着那个即将消失在走廊转角的身影。


    而朔在走了几步之后,也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他犹豫了片刻缓缓回过头,两人对视后他明显地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椿会这样注视着他的离开。


    椿笑了。


    那不是她平日里端庄矜持的微笑,唇角弯起美好的弧度,眼波流转间光华璀璨。


    这不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这莫名的时光倒流了。


    似乎每当有人,或者说是特定的某个人对她的行为产生强烈的不满时,时间就会像这样回溯,给予她一次修正的机会。


    比如现在。


    她心中念头飞转,脚步却已轻盈地迈开,朝着同父异母的弟弟走去。


    慢慢靠近朔,在他面前站定。椿抬起手一下又一下地敲点在他的胸口。


    “怎么了?”椿开口,“见我没立刻进去找你的辉夜师兄,觉得很意外?”


    她向来与这个弟弟关系不睦。


    小时候她曾将无处发泄的怒火与怨气,或多或少地倾泻在这个沉默寡言的孩子身上。


    虽然后来年岁渐长,不再有那般幼稚的欺凌,但疏离与隔阂早已根深蒂固。


    她这么说着,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若有若无的刺。


    朔那原本略显苍白的脸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泛起了红晕。红晕从他耳根开始蔓延,逐渐染满了整个脸颊,甚至脖颈。


    他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她的视线,却又像被钉住一般,动弹不得。


    椿将他这罕见的窘态尽收眼底,轻哼了一声,收回手:“毛病。”


    说完她不再看他,这次是真的向着道场内部走去。


    檐廊下只余成濑朔一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椿迈步重新踏入道场。


    “椿小姐。”


    泽村辉夜的声音依旧清亮,几乎是立刻便凑了上来。


    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想像往常一样去拉椿的手臂,或者像偶尔那样将下巴亲昵地靠上她的肩头。


    椿不着痕迹地避开,动作自然,仿佛只是抬手整理了一下鬓发。


    “等急了?”她将手中的点心匣子再次递过去,“喏,答应你的柚饼子。”


    辉夜伸出的手落了个空,他漂亮的眉毛蹙了一下,但注意力很快被点心吸引。他接过匣子,一边打开,一边用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美丽眼睛瞟着椿,语气带着点委屈的抱怨:“怎么去了那么久嘛?我还以为你改变主意不来了呢。”


    他拈起一块洁白的柚饼,小口咬下。


    “在门口遇到了朔,说了两句话。”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和辉夜。


    辉夜慢条斯理地吃完手中的点心,拍了拍指尖的碎屑。他踱步到椿的身侧,靠得极近,近到椿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少年清爽气息与舞台脂粉的甜香。


    “椿小姐今天……”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椿的脸上流连,“好像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嗯……说不上来。”辉夜歪了歪头,忽然狡黠一笑,带着他那种恃才傲物又浑然天成的任性,“就是觉得,离我好像远了点。”


    他说着,伸出手抓住了椿垂在身侧的手腕。


    他的手指温热,力道却不小。牵引着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了他自己的脸颊上。


    掌下传来的触感细腻,带着温热的体温。辉夜的皮肤极好,在昏暗的光线下也仿佛自带柔光。他微微侧头让自己的脸颊更贴合她的掌心,那双向上挑起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椿。


    椿想抽回手,但辉夜握得很紧。


    男女之间的差距就体现在这里,尽管辉夜面若好女,体型单薄。


    她深吸一口气,“辉夜,别闹。”


    “我没有闹啊。”辉夜眨眨眼,表情无辜极了,“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有偷懒,脸也没有因为练习而变得粗糙。”


    他甚至还用脸颊在她掌心轻轻蹭了蹭。


    这种天然的亲昵,往往让人难以真正生气。


    她手腕用力,这一次挣脱了辉夜的钳制。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椿转过身,“我先回去了。”


    辉夜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那点任性的不悦清晰地浮现出来。


    “累了?”他重复道,“我们今天才刚刚见面。”


    椿微微侧身,抬眼看向他,“你总是这样……动手动脚的,被别人看到了不好。”


    辉夜愣了一下,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会有人看到吗?”他轻声反问。


    辉夜歪着头,目光扫过道场门口,以及那扇并未完全合拢的纸拉门。然后他重新将视线定格在椿的脸上,追问道:“有吗?”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吗?”


    ……仿佛他知道。


    他知道那道时常停留在他们身上的目光,他知道她同父异母的弟弟总是在暗处窥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甚至可能……乐见其成。


    椿蹙眉,再次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辉夜的距离。


    “有没有人看到,规矩总是规矩。”


    说完,转身便向道场门口走去。


    辉夜站在原地,没有再去拉她。


    椿出了门意识到时间持续地向前流动着。


    这次正常了。


    走出道场,她往前走看见庭院的一角一个穿着藏蓝色麻质作业服的身影正蹲在地上,专注地清理着石灯笼基座周围的杂草。


    那是石川茂。


    石川家世代服务于成濑家,茂的父亲是如今成濑家的管家,一位严谨而沉默的老人。茂本也应像其他仆役的孩子一样,从歌舞伎座的学徒做起,若能展现出些许天赋或勤勉,或许也能一步步晋升成为舞台后的匠人或是前台的管事。


    但茂自幼便患有耳疾,听力浑浊不清,仿佛总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听这世界。因为这障碍,他言语的学习也极为艰难,出口的话语总是含糊不清,需要极费力才能辨明一二。


    于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所能做的便只是这些清扫庭院、搬运物件的杂事。


    椿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茂似乎并未听见,依旧低着头,用一把小锄头仔细地铲除着杂草的根茎。直到椿的影子轻轻笼罩了他面前的土地,他才若有所觉,缓缓抬起头来。


    看到是椿,他放下小锄头,双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泥土,然后站起身。


    椿对他笑了笑,她走近几步,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步之遥。


    “在清理杂草吗?”椿开口,声音自然而然地放慢,吐字清晰。


    茂目光落在椿的嘴唇上,努力地辨认着唇形。他知道自己听不清,所以养成了看人嘴唇的习惯。


    尤其是面对椿的时候,他会看得格外认真。


    椿知道他需要靠近才能听清,便又向前微微倾身,几乎将嘴唇凑到他的耳边,重复了一遍,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廓:“我说你在清理杂草吗?很辛苦吧。”


    这一次茂听清了,他用力地摇了摇头,含糊地吐出几个音节:“不……辛苦。”


    这样的近距离交谈,对于他们而言是自幼便养成的习惯,旁人或会觉得于礼不合。


    她七八岁的时候生了水痘,即使在医疗条件已有所改善的时代,水痘对于孩童而言依然是一场凶险的考验。


    高烧、瘙痒难忍的皮疹,以及可能引发的肺炎等并发症。那时家族里人心惶惶,生怕这病损毁了未来大小姐的容貌,或是更糟……


    年幼的椿被隔离在宅邸后院一间僻静的和室里。


    她浑身布满红疹,又痒又痛。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每天哭闹不休,拒绝进食。


    家里无奈,安排了同样幼年时生过水痘、因此被认为不会再被传染的孩子来照顾她。


    那就是年纪相仿的石川茂。


    那时的茂比现在更加沉默,几乎像个哑巴。


    他不懂得如何安慰人,只是默默地守在房间的角落,拧着自己的衣角,担忧地看着哭泣的椿。每当椿发脾气打翻饭碗,他不会说话,也不会告状,只是默默地蹲下身,将散落的碗碟收拾干净,然后走到厨房重新盛来温热的粥饭,再次递到椿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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