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余没察觉到自己最后一句话里有送客的意思,江矜也没戳破,她听完这一串话点了点头说“好”,茶杯送到嘴边的前一秒略顿,而后面色微滞,脸转向小余问:“俞小姐?”
小余点头,觉得她应该知道,不知道才算怪事,但还是给她的疑问解答:“俞小姐叫俞斐,夫人前段时间刚给她转来聆川,江小姐在聆川没听说吗?”
江矜没回话,摆出更迟疑地表情,带着探究凝小余双眼,慢声问:“是借住还是……”
小余笑笑:“这我不清楚。”
话落,江矜也跟着变了表情,她弯了弯嘴角,浅抿口茶说:“小余姐这茶泡的真好。”
“是吗?谢谢,俞小姐也说过,她说她就爱喝这种入口苦回甘甜的茶,我觉得是夫人拿回来的茶好。”小余说着,想起什么,“哦对了,我忘记拿茶点了,稍等我一下。”
江矜笑了笑没说话,天穹这时蜿蜒闪过一道蓝紫闪电,紧接着云层里滚了声沉闷的雷。
降雨的前兆。
她放下茶杯正准备起身,茶几上的手机忽然亮,一条消息顶进来。
她拿起来看,神色没变化,但握手机的指尖在变白,眼睫在颤动,厨房传来金属夹子触碰瓷器的声响,在响第三声时她将手机锁屏,简短的两三秒内思绪翻江倒海,而后一切恢复如常。
天色愈发地暗,她侧头睨着窗外大门,端起半凉的茶喝了口。
小余从厨房清洗完刚夹了糕点的夹子,就听客厅突然响起一道瓷器碎裂的清脆声音,忙放下夹子跑过去。
一过去就被吓到,客厅茶几旁的地上,四分五裂的散落着江矜拿过的茶杯,而江矜正捂着肚子上半身倾倒在沙发上。
小余吓得赶紧蹲跪在江矜身侧,扶她肩膀急切道:“怎么了江小姐?你哪里不舒服?”
江矜五官都皱着,面露痛苦,摇了摇头,艰难说:“没事……我就是……胃疼,应该是急性胃炎……”
“急性胃炎?”小余慌张地重复,掏出手机拨电话,“喂?冯叔你在哪?江小姐在别墅突然胃疼得厉害,你……好好,我马上扶她出来。”
挂断电话后搀起江矜,江矜直不起腰,小余就把她胳膊搭在自己后颈,急喘着气安抚她:“别害怕江小姐,冯叔两分钟就能到,我们这就送你去医院。”
江矜“嗯”了声,她倚着小余穿过院子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眼半开着的别墅大门,虚弱提醒道:“小余姐,这门是不是得锁上?”
小余入职来第一次碰见这种事,生怕江矜在这出个好歹,脑子里都乱了套,闻言跑回门厅拿钥匙,关了房门后又迅速锁了大门,陪着疼到蹲下的江矜等车。
医院。
消毒水的气味充斥着鼻腔,医生手敲着键盘,从电脑显示屏前抬头:“什么伤的?”
“烧烤的铁签。”秦砚琢说,他隔着衣服摁着俞斐的手,俞斐则坐在医生桌前。
陈继急得团团转:“医生咱赶紧给她瞧瞧吧,这手得弹钢琴呢,贵着呢。”
医生没理他,中指推下眼镜,眯起老花的眼睛在键盘上敲几个字,旁边打印机打出张纸,他把纸递给秦砚琢后朝俞斐伸手,不紧不慢地说:“去取药吧,得打一针破伤风。”
秦砚琢松开手,拿了纸推门而出,而俞斐的手被医生托着。
鲜血浸染的外套被医生一圈圈绕开,露出整只手的全貌。
手的指尖呈正常朝上的状态,手上全是干或未干的血。医生往上倒碘伏时,那道伤口完整显现出来,伤口从手掌根部一直到指缝处,很长,伤口处向两边狰狞开裂,露出里面的肉。
俞斐一声没吭,她没感觉很疼,就是看起来很吓人。
陈继看过一眼就别过眼不敢再看,从认识俞斐起他就知道俞斐钢琴弹的好,且不是一般的好。从小到大拿奖无数,每回俞斐得奖他都比获奖本人还骄傲,甚至死皮赖脸地要了几个好看的奖杯摆在Lion。只要有陈继在的地方,俞斐的手就从来没使过什么力,连文科长篇抄写的作业都是他替俞斐写。
所以陈继根本看不得俞斐的手会有这么血肉模糊的一天,他连想都不敢想。
但还好不算深,医生包扎完说没伤到神经,伤口愈合前别碰水就行。
陈继舒了口气,看着俞斐被包成个球的手,后怕地抓着头发:“吓死我了,俞斐,你真给我吓死了。”
俞斐由他抱怨,拎起秦砚琢惨不忍睹的衣服,“走了,去注射室。”
陈继哪敢再让她拿东西,一把薅过衣服,秦砚琢刚好取了药往这边走,陈继当着他面要把他这看着令人心惊的外套扔垃圾桶,他没制止,倒是俞斐说:“衣服多少钱,赔你。”
他这才截过衣服,阻止她翻看衣标,更快一步扔进垃圾桶,淡声说:“你养好伤就当是赔我衣服钱了。”
陈继这会儿缓过来,终于敢发脾气:“俞斐你总这样,不管关系多亲近的都非搞得特别有距离感,他这件衣服能值几个钱,你手要是弹不了琴,我俩这辈子都难辞其咎了,按你来说,得赔你多少钱?倾家荡产都不够吧。”
陈继这话前后不知说过多少遍类似的,但没招儿,俞斐的行事作为早就刻在骨子里,改不了,哪怕别人扯着她耳朵喊也改不了。
“行了知道了,来了就念念叨叨,什么时候的航班?”俞斐甩手应。
陈继鼻子里“哼”出一声:“白眼狼,忘恩负义!用了就扔!有新欢忘旧爱了?这么麻利就要把我俩踹了?也不看看你受伤的时候你新欢在哪蹦跶呢,还不是我们这俩旧爱陪你来医院。”
医院大厅来来往往不少人,路过的听陈继说完分分钟脑补一场渣女耍三男的情爱大戏。
俞斐受着人群目光表达出“哇塞这么炸裂的事都被我碰到了”的好奇和八卦,揉了揉额头:“哪来的新欢,我得和你说几遍才信,那人是我的菜我跟他也不能谈。”
“哦豁,承认了吧,是你的菜!”
“别吵了,”秦砚琢从俩人中间挤过来,“去打针,打完针回秦市。”
说起来三个人嘴都挺毒,而秦砚琢是三人中最毒的,但每次都是俞斐和陈继因为点鸡毛蒜皮互相起骂战,秦砚琢在边上听他俩吵够了才冷冷说一句劝架话,美美当上和事佬。关键是他每次时机找的准,话也说到点上,让俞斐和陈继没法反驳,只能骂他一句老狐狸。
打完针半小时过去,出了观察室,秦砚琢看眼时间,说:“得走了,先送你回去。”随后让陈继打车。
俞斐抬起胳膊摁了摁发青的针眼,懒洋洋说,“不回公园,反正请假了,回家睡大觉。”
车来,几人坐上车,俞斐报地名:“宴景山庄。”
然后从副驾回头探身:“先送我回的话你们能赶上飞机吗?”
秦砚琢低头看登机时间:“能。”
临近晌午,天阴沉得要命,车停红灯前,风吹刮起的树叶在天空狂舞,陈继说:“好像要下雨。”
“港城就这样,总下雨。”俞斐也看一眼前方,回。
“住着习惯吗,这地儿这么潮,比不上秦市一点。而且这儿的人好像也不怎么样,我看你班同学都挺无法无天的。”
他耿耿于怀:“还有刚才给你包扎那老头,和树懒没区别,你手都伤成那样他还慢悠悠的。”
陈继逮着机会就要踩港城一脚,俞斐听得耳朵都起茧,车内没开空调,她按下车窗,风一下吹进车内,迎着潮湿的冷风说:“还行,他们不怎么惹我。我昨天刚过了转艺术班的考核,也算挺好的。”
算挺好的吧。
反正没更差就是了。
陈继倒没别的意思,他脑回路有时候异于常人,但他嫌弃的永远都不是朋友,只会是抢走他朋友的那个城市,所以俞斐没跟他们抱怨,他心放一半回肚子,只补了句:“那就行,受欺负了和我们说。”
车很快到宴景,俞斐下车,车门关上前冲里边幸灾乐祸喊:“相亲快乐咯。”
而后不管陈继气得开窗骂她,头也不回地进小区大门。
这会儿天更阴,还泛着昏黄,正中午的时间像黄昏一样,空气也越来越潮湿,路过保安室时,站在外面的保安吸了口烟感叹:“这次估计得下场大的。”
保安刚说完,雷声轰隆隆响,风打面门,俞斐的帽子被从头上吹掉,她看了眼天,重新戴好,往十六栋赶。
到十六栋时,风里开始有雨丝。
但大门是锁着的。
门上有把黑锁。
外面的大门不是密码锁,她没钥匙,也没想过问杨舟要钥匙。
因为从她来,这门都是早上杨舟打开,晚上再由他关上,俞斐印象里没赶上过门关的时候,每次她回来门都是开着的。
这么会儿迟疑的功夫,雨丝变小雨,淅淅沥沥下起来。
而更糟糕的是,她没存除了傅闻屿和徐曼禾之外的这栋别墅里任何一个人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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