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杀人了。”麻衣一针见血。


    她没有惊讶。给老板打工这几年,违法乱纪的事情也没少干,混血种的世界对法治也没太多敬畏,她见过各种杀人的理由,愚蠢的、恶毒的、卑鄙的、高尚的……甚至无厘头的。早就不会对这种事大惊小怪。


    “我们都吓坏了,杀人可是死罪,而且杀的还是军人。事情到了这地步,我们就只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盘马说,“我们把偷来的米还回去,然后拖走尸体,制造一个失踪的假象。”


    酒德麻衣点头:“脑子转得挺快的嘛,没有尸体就没有案件。”


    大概是看出对方不是会追究这种事的正义人士,盘马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如果我们成功了,也许事情就到此为止了。”他苦笑着说,“我们抬着尸体,可还没出营地就遇见了哨兵。他走过来看见了尸体,举起了枪,只要开枪示警整个营地都会被惊醒,我们就完蛋了……那个时候我们的脑子一片空白,几乎完全是本能在行动。一个人抢枪,另一个兄弟手一动,抽刀割断了他的喉管。”


    “哦。”酒德麻衣说,“这下有两具尸体要处理了。”


    她顿了顿,又慢悠悠地道:“不过,哨兵失踪可不太寻常,比起野兽,在附近停留过的你们很容易被当成嫌疑人啊。你是怎么脱身的?”


    “我们没考虑这么多,当时已经杀红眼了……”


    酒德麻衣只是看着他,眼神幽深。


    她已经对接下来的对话有所预感,一个人在极端压力下能否越界,往往取决于他平时心理边界的位置。真要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是不可能接连作出连续致命决策的。这老头看来也是天选五星好市民。


    高压局势下,人们很容易陷入“群体一致性”状态。谁都知道事情正在滑向不可收拾的深渊,但只要没人先喊停,所有人都在默许那个最坏的选择……


    然而,这就意味着可能要出大问题了。


    盘马说:“那个晚上,我们就像着了魔一样,刚开始我们还在说往哪里跑,但突然有个人提议——既然已经杀了两个人,与其让这些人报案,他们一辈子躲进山里,不如干脆全杀了。这样就没人知道我们干了什么,对外就说队伍失踪了。那个时代边境冲突很激烈,可以推到越南人头上。”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林子很密,阳光穿过树冠层到达地面已经格外微弱。随着盘马的讲述,空气似乎也变得阴森起来。


    之后的事情正如酒德麻衣所料,盘马五人拿上哨兵的冲锋枪,拔出身上用来打猎的匕首,进入一个又一个帐篷,杀死了营地的所有人。


    杀人之后是毁尸灭迹。营地就在湖边,方便他们把尸体还有这些人的装备处理掉,至于粮食和日用品则背走藏起来,只留下一座空营地。


    他们陷入一种诡异的狂热与亢奋里,无比高效,不知疲倦,把一切处理完天才蒙蒙亮。如今回想起来,那个夜晚就像做梦一样,如此地疯狂。


    在掠夺战利品的过程中,盘马发现一个帐篷里有很多盒子。这些人会用这种盒子来装从湖里打捞的东西。他打开盒子,发现里面都是大大小小的金属块,它们都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奇怪气味,表面带着精美的花纹……虽然认不出来这是什么,但他相信这些东西一定价值连城。


    他杀了人没错,犯下了滔天罪行,可随着尸体被处理干净,他又觉得自己是个清白人了。虽然贪欲上涌,但也没敢多拿,怕被发现,联系到这些人的失踪,只揣走了一块小的。


    酒德麻衣感觉很头大,她看得出盘马说的是真话,但混血种还想再挣扎一下:“你说所有人都死了,可这几天我也和阿贵聊起过,他记忆不是很深刻,但他的确看到了考古队的离开。”


    说着,她眼神不善起来,上下打量着盘马。


    面对质疑,对方的表情没有恼怒,难以言喻地恐惧爬上了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是的,是的,我杀了他们没错。”老头像是魔怔了一样,说话如呓语,“他们都死了,我亲手把他们沉下去的……可他们活了,复活了,那是个魔湖。”


    他肉眼可见地陷入极度的恐惧,身形缩了起来。


    酒德麻衣不为所动,冷冷道:“你再说一句废话,我现在就剁了你。”


    盘马眼珠动了动,瞟了她一眼,完全不受威胁,依然用那种飘忽的,慢悠悠的语气回忆起来:“那晚又过了三天,我的心情平静了很多,于是又进了山,想去营地再找找有没有值钱的东西。可等我到了那里……”他说着一顿,眼神都变得惊恐起来,“你一定不相信我看到了什么。”


    “看到尸体从湖里爬出来?生化危机还是行尸走肉?”酒德麻衣不耐烦地说。


    电影和电视剧对盘马来说无疑很遥远,但他完全陷入了回忆,根本没注意酒德麻衣在说什么。他自顾自道:“营地里很热闹,来来往往都是人,都是我们杀死的人!他们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居然还和我打招呼!”


    “我勒死了他们,尸体也沉入了湖底!这些人绝对死得不能再死了!可他们现在却站在岸上对我笑!”


    “是那个湖!”盘马提高了声音,斩钉截铁,“它一定有魔力,能让里面的死人复活!”


    酒德麻衣沉默了几秒钟,语重心长:“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你看到的队伍,是另一伙人伪装的呢?”


    盘马茫然:“什么?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酒德麻衣拿出一张照片,正是阿贵家里的那张合影。“考古队的领队应该就是她,你仔细看看,你到底有没有杀掉她?”


    盘马接过照片,定定地看了很久,最后他茫然地摇摇头:“我记不得了,事实上,我连那些人的脸一个也记不得了。”


    他迟疑地说:“我记得杀了几个女的,如果她在营地里,肯定也是死了。”


    酒德麻衣没有接话,她拨通了卫星电话,不能再多等一秒。


    “薯片,我们有麻烦了,那个陈文锦可能是假的。”


    “你再说一遍?!”苏恩曦警觉,正如一个社畜预感到了加班任务来袭。


    “陈文锦1976年来过巴乃,她很可能当时就被杀了。”


    “what?”苏恩曦震惊,“可她1984还出现在西沙来着。那么多人都见过她!”


    酒德麻衣:“我有几个猜测,变形怪,平行世界二重身,双胞胎,有人伪装成她,你挑一个吧。”


    “慢着慢着,就不能先给我交代一下来龙去脉么?”苏恩曦垂死挣扎。


    酒德麻衣把盘马的故事讲了一遍,盘马补充了后续的一些细节。


    大白天撞鬼之后,盘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回了村子,急忙联系同伙。那几个家伙自然不信,但进山一看,一个个都白着脸下了山。


    盘马胆子还是大,他又送了几次粮食,暗中观察:


    这些人行动自如,一点也不像僵尸;他们有影子,也不像是鬼魂;他们继续着打捞作业,却表现得好像从来没有在湖里发现过尸体。只有一点很奇怪,那些人身上都带上了和金属块一样的气味,不过这也不是不能解释,打捞或者整理的过程中沾染上这种气味很正常。


    那一晚发生的事情,就好像只存在梦境中,从来不是现实。可盘马回到家,看到藏在床底下的米袋,那些白花花的大米又在告诉他另一重现实。


    盘马快被折磨得疯了,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保持理智,继续完成隔几日送粮的工作。


    但他的那几个同伙,不知道是不是心理素质不够,被这些人发现了端倪。有两个人先后在同一个地方上吊死了,死之前他们身上也出现了那种味道,剩下两个人直接吓跑了,此后再也没有和盘马联系过,不知道近况如何。


    “说不通啊。”苏恩曦发自内心地说:“不管是报复还是灭口,为什么你还活着呢?难道他们没有供出你?这种事情拷问两下不就知道了么?”


    盘马在旁边听着,脸都绿了。


    电话那头,女人恶狠狠地说:“长腿,这老头说不定在演你,你再拷问拷问,把他吊起来抽……肯定还有细节!”


    老头的脸都快绿成青苔了,半天只挤出一句:“我…还听着呢。”


    苏恩曦凶神恶煞:“说,你还有什么秘密,赶紧老实交代,这是最后的机会!”


    “真的,我连杀人都交代了,还会瞒着什么。”盘马苦笑。


    “说回正题吧。”酒德麻衣打断,“我觉得双胞胎这点可以排除,不可能所有人都有双胞胎。我宁愿相信是湖底住了一群变形怪,发现尸体后变成了它们的模样。”


    “哈哈,虽然我很想相信这个,真人版《邪恶力量》总比阴谋要好,可惜直觉告诉我是后一种。”


    苏恩曦声音越来越低,酒德麻衣几乎可以想象出她愁眉苦脸的样子。


    “有没有可能是这样……当年,有一伙人精心准备,打算趁这支队伍远离人群,驻扎在深山老林的工夫,替换他们。他们来到营地刚好是盘马动手之后,便误以为是自己人动的手,于是也就顺势接管,按原定计划伪装成考古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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