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林间走出一伙人, 为首被簇在当中的,是个年约五旬的男人,眉眼尽是倨傲之色,目光自上而下掠过来, 带着久居高位之人独有的睥睨。
视线落定的刹那, 褚今钰便识出来人身份。一股冰冷杀意自胸臆间翻涌, 几乎要化作实质。
他曾说过,若是再遇见, 必取他性命。
本以为还要等上许久, 不想今日,这人竟自己撞到了刀口上。
真是……天意。
“是不是陈尚书?”元凝脸埋在少年衣襟, 她已经猜到了, 出现在这个地方,并且有此阵仗的,思来想去, 也没有旁人了。
不能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脸。
她抬眸望他,对方亦心有灵犀,不动声色探到她斗篷后沿,把兜帽往上一拉, 宽大的帽檐罩下来,挡住她大半面容, 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
元凝松了一口气, 幸好先前歇脚时, 她嫌斗篷占地方,随手披在了身上。
当时觉得方便,谁能想到这会儿成了唯一的遮掩,她悄悄将帽檐又往下拽了拽, 心里默默感谢自己的懒。
褚今钰松开元凝,她走到岸边,帮着钟眠将钟为砚搀扶上岸。
竹筏受力一偏,虽躲过飞刀,两兄妹却因此站立不稳,一个趔趄栽进了浅水里,衣衫湿了大半。
元凝也顾不上其他,将他们安置到干燥处。
褚今钰还没出声,对面的人高抬下巴,像打发叫花子一样开口:“竹筏留下,不亏你们。”
语气高高吊着,仿佛这竹筏能被他们看中,是元凝等人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抢人东西抢得这般理直气壮,倒是头一回见。
“我若是不答应呢。”少年歪头,神色寒凉如霜,浑身上下都透出一种不为所动的冷意。
心腹刚有所动作,陈赋抬手制止了他,眯眸睨向少年,声沉如水:“你可知我是谁?”
“没兴趣知道。”褚今钰嘴角一扯,不耐浮上眉宇。
这人该不会以为,亮出身份就能压得住他?
天真。
陈赋身后另一个随从模样的人上前一步,扬声说:“我们大人赏脸用你们的筏子,那是给你们脸面!莫要不识抬举!”
“听不懂人话?我说了,不答应。”褚今钰冷冷掷出一句,两只手覆上腰侧的刀鞘,拇指抵住刀镡,他已经失去耐心,再说,就该动刀了。
烦人。
想要全都杀了。
元凝实在听不下去,面对一伙人,声音温温软软,说出来的话却噎人:“这位大人,竹筏是我们的,你们一点力都没出,张口就要,还要我们对你感恩戴德?”
“恕我冒昧问一下,你家里是开打铁铺子的么?”她弯了弯眼眸,补充,“不然脸皮怎么跟铁打的一样厚呢?”
说完,身边的钟眠没忍住,“噗嗤”笑了出声。
心道这姜姑娘真是有趣,平日瞧她温软似水,偶尔怼起人来,说的话跟淬了毒的针般锐利。
陈赋的目光从少年身上挪开,落向一侧的元凝。
他面色阴沉地打量着她,兜帽宽大遮住少女半张脸,他看不清她的长相,身量看着小,嘴皮子倒还挺利索。
元凝接着说:“昨日的老虎,是你们引来的;今日的竹筏,你们也要厚着脸皮明抢;就连那柄刀,也差点伤了我们同行人。”
“桩桩件件,你心里头清楚,哪怕你真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今日这筏子,我绝计不会妥协。”
元凝下颌绷紧,那些话说得一句比一句稳,可她自己知道,袖口里的指甲已经掐进掌心。
虽然紧张,但不能露怯,不能弱了气势让对方瞧不起。
陈赋听完她的话,没有立即作答。
空气安静了几息,他慢慢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叹道:“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
“不过,道理这种东西,得看跟谁讲。”
“敬酒不吃,是要吃罚酒的。”
说罢,他身后的人已经悄然散发几寸,隐隐成合围之势。
钟眠见状,摸到腰间的软鞭,护在钟为砚跟前。
无人拔刀。
无声的压迫感比刀光更让人喘不过气,静得河水流淌的声音在这一刻都变得格外清晰。
陈赋什么都没说,眼角朝身侧一递。
心腹心领神会,同一瞬,刀锋出鞘,抢先朝着对面直扑而去。
刀光至眼前,褚今钰不闪不避,拔刀直迎上。
对方刀锋劈来,他左手刀面一横,“铮”地格挡住攻势,右腕顺势翻转,刀刃在半空划出一道斜弧,快得几乎捕捉不到轨迹,只听那人闷哼一声,侧脸留下细长血痕。
钟眠长鞭一卷,鞭梢在那人刀刃上缠紧,奋力侧甩,对方握不住刀柄,兵刃脱手,打着旋飞了出去。
她没给那人反应的机会,跟上一步,靴底正中他膝弯,对方腿一软,歪倒在一旁的沙石堆里。
元凝搀着钟为砚,一步一步往后挪,小心退出战圈。
眼看着快要退进树影里,陈赋瞧见这一幕,冷笑出声,拔刀掷了出去。
变故只在一息间,众人尚未回过神,褚今钰率先瞥见,朝着少女急喝:“趴下!”
元凝瞳孔里映着那柄越来越近的刀,心脏猛地锁紧,腰还没弯下去,自左侧林中飞出的刀影比她更快,精准撞上袭击她的刀刃。
两刀相击,火花四溅,碰撞的余波带起一阵风,掀掉少女头上的兜帽。
元凝下意识抬手去按,却已经来不及了,整张脸,毫无遮蔽地显现出来。
高高在上的男人眯起鹰隼般的眸子,眸光在她脸上寸寸碾过,脑海里的画像与眼前这张脸重合在一处。
他阴沉的嗓音从喉间滚出:“是你,姜家的小娘子。”
“两次逃婚,就是为了跟这些人走在一起?”
元凝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响,身子不受控制地发颤。
那股压迫之势太逼人,硬生生将她拽回当日被逼婚嫁的恐惧中。
陈赋露出让人后背发寒的笑,抬起脚,一步步朝两人走过去。
“姜姑娘,你没事吧?”钟为砚看出了她的不对劲,眉头拧起,低声唤她。
“没、没事……”元凝被他的声音拽回神,连忙摇头。
陈赋刚走到离两人三步开外处,一道身影疾闪过来,横挡在两人跟前,拔起地上属于自己的刀,直指向来人。
元凝望着这人背影,心底浮起一个巨大的疑问:这人是谁?不认识呀,为什么要帮她?
褚今钰扫了眼,瞬间认了出来。
眼下不是叙旧和询问缘由的时候,他收回视线,刀锋一压,迎上扑来的三人。
这伙人进退有度,攻守相合,一看就是经过正统操练的,比先前袁家寻来刺杀他的要棘手多了。
“你是何人?挡我作甚?”陈赋被他挡了去路,脚步一顿,眼神阴鸷地看着他。
仡屿一言不发,似是不屑于搭话,刀在手中转了个方向,直取男人面门,毫不拖泥带水。
陈赋没想到对方出手这么快,手里没有武器,只能闪避,脚下连退几步。
那人仿若算好了他的去路,每一刀追着他落脚的地方砍,等他终于找到机会喘息时,低头一看,袖口,衣摆,肩侧,已经划开了好几道口子,血正往外渗。
堪堪站稳,再一抬头,那柄刀已经架在他脖颈上。
刀刃贴着皮肉,冰凉刺骨,只要再往前递一寸,他就得交代在这儿。
陈赋的心腹见势,返身欲救主子。
可这么一动,破绽露了出来,少年手中寒芒连闪,那几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重重倒在河滩上。
河水被染红一大片,清凌凌的水面浮着几缕血丝,缓缓往下游荡去。
陈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倒下,眼底的神色终于变了,高高在上的轻慢散了个彻底,他哑着嗓子问:“你……你到底是谁?”
褚今钰收刃入鞘,本是懒得开口,想到什么,忽然改了主意,眼尾轻轻一挑,满是挑衅:“我啊,就是那个把你婚事搅黄的人。”
姜元凝第二次逃婚,他就成了同僚门茶余饭后的笑柄,堂堂的尚书大人,连一个小娘子都看不住,屡次被逃婚,屡次被耍。
原来,是被这小子给截胡了。
如今始作俑者就在他前头,笑吟吟刺激他,他怒极,喉间骤然泛上一阵腥甜。
少年走过去,当着陈赋的面,自然而然牵过元凝的手,低头将她翻来覆去检查了个遍。
想着她若伤了分毫,就剁了男人那双手,丢去林中饲虫。
钟眠身影刚近,钟为砚一眼就看到她左臂,那道刀伤渗着血,染红了一截袖口。
他瞳孔骤缩,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大了些,又赶紧松开,声音有些涩:“阿眠……”
女子笑着拍他手背,轻声宽慰:“兄长,我没事的,瞧着吓人,其实只破了层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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