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轻笑一声,顺势躺卧下来,慢悠悠说:“好,那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我会好好守夜的。”


    元凝解下斗篷,盖到他身上,“我不冷了,给你盖。”


    褚今钰本想说不必,可指腹触到斗篷的柔软,上面还残留着她穿过的余温,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低低应了声:“嗯。”


    他阖上眼,把自己往那件短了一截的斗篷里埋,下巴埋进领口,闷声闷气地想:还算暖和……就一点点。


    有她的气息,香的。


    怎么这么好闻。


    他原想撑一撑的,闭眼假寐,偷瞄元凝何时会打盹睡过去。


    可属于她的气息无声无息覆下来,他眼皮子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不消半盏茶的功夫,便已入梦。


    元凝盘着腿,偏过头时,见他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绵长平稳。


    她环顾四周昏黑景象,什么也看不清,心里悄然泛起一丝寒意,不自觉往他身边挨去。


    她把手搁在膝盖上,下巴枕着手背,眼神虚虚地散着,不知神游到了何处。


    困劲儿来得又快又猛,她死撑着不睡过去,脑袋却像小鸡啄米似的点个不停。


    好不容易猛地抬头醒了一下,狠下心去掐住手心,痛意让她清醒了些。


    她在心里立誓说什么都不能睡,抬头去数星星,结果,都撑不到数完十个数呢,身子一歪,就着这个姿势沉沉睡了过去。


    天蒙蒙亮时,褚今钰转醒了。


    目光所及,是少女保持着端坐的背影,脑袋歪在肩头,发丝散落在颊边,人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了。


    他哭笑不得,无声叹了口气。


    之前他说什么来着?可不就让他给说中了。


    一觉醒来,守夜的人睡得比他还熟。


    褚今钰托着她后脑勺,小心翼翼把人放平在床上,抖开斗篷盖住她微凉的身子,在她身侧躺下,伸臂把柔软的脑袋拨到自己肩上。


    少女睡得沉,被他揽进怀里时只无意识蹭了蹭他的下巴。


    褚今钰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哼笑,闭眼,心满意足地接着睡。


    日头渐渐高了,刺眼的光照到两人面上,他们几近同时醒转。


    元凝迷迷瞪瞪睁开眼,入目是少年近在咫尺的侧脸,而她自己整个人缩进他怀里。


    她愣住,脑子像被浆糊糊住了一样,好半天才转动起来。


    昨晚……她半路醒来,换成她守夜来着,怎么守到他怀里去了?


    见鬼了。


    “姜元凝,睡得香不香?”褚今钰望向她枕出浅红印痕的侧颊,眯眸相问。


    “还、还行。”元凝心虚得厉害,都不敢正眼瞧他。


    少年挑眉,目光似笑非笑凝在她脸上,懒洋洋道:“说说吧,昨晚是谁言辞笃定,说‘我能行的’,如今倒好,都守到我怀里来了。”


    元凝头皮一阵发麻,结结巴巴狡辩:“我有……好好守夜的,哪怕睡着了,也绝不可能躺到你身上。”


    还算聪明。


    褚今钰不依不饶:“怎么不可能了?事实就摆在眼前。”


    元凝搜肠刮肚了半天,终于灵光一闪,脱口道:“我知道,这林子闹鬼了!”


    “这地方不干净呐,我们赶紧出去吧。”


    她想了又想,心中直犯嘀咕,分明记得自己一直端坐着,哪怕不小心睡过去了,姿势怎么也不会变成平躺。


    她有个小小的怀疑,莫不是他趁自己睡着动了手脚?


    毕竟他满肚子坏心思。


    但无凭无据地,到底没敢吐出来。


    万一把他惹毛了,还得哄,不划算不划算。


    还不如胡诌个理由糊弄过去算了。


    褚今钰听完她那套说辞,眸光里淬着几分玩味,戏谑道:“姜元凝,又有长进了,编得挺像那么一回事。”


    “你别夸我了,这次听着不诚心,心里毛毛的。”元凝细声细气地咕哝。


    “知道就好。”少年斜睨她一眼,淡淡道。


    他把实情告知她:“我早上醒来,见你坐着睡得正香,所以把你放平到床上。”


    话音刚落,元凝瞪圆了眼,张牙舞爪扑过去,掐住他的脸:“褚今钰,我就知道是你捣的鬼!你还装模作样审我,过分!”


    褚今钰也不急,抓住她的手,理直气壮回视:“我好心将你放到床上,这何错之有?”


    少女沉默一瞬,憋出一句:“没错。”


    “但是,你还审我了!”


    想到这里,她又有了底气。


    “我这哪叫审啊,就是随口试探两句,我可没拿刀架你脖子上逼你编瞎话,”少年一脸无辜,摊了摊手,“而且,你睡着了,这是事实,对不对?”


    元凝被噎住,干脆伸手捂住他的唇。


    她说不过,索性耍赖求饶。


    少女凑过去,红着脸讨价还价:“别说了……好歹给我留点面子吧。”


    褚今钰眨眼,上下打量她,心底暗暗好笑:哟,还知道要面子呢,嘴硬编瞎话的时候不是挺顺溜的。


    好一会儿,元凝松开他,颇为郁闷:“你从前不是这样的,怎么如今说话一套一套的?”


    变着法子欺负她,可恶至极。


    少年唇角一扯,不轻不重弹了下她的额头,“跟你学的。”


    “我天天耳濡目染,自然就青出于蓝了。”


    “我什么时候?”元凝满眼疑惑。


    褚今钰倾身过来,亮亮的黑眸一瞬不瞬盯着她:“是谁喝醉了咬我耳垂,抵赖推到蚊子身上,又是谁报复性将我脖颈弄得全是痕迹,狡辩说是遭人夺舍了。”


    “姜元凝,我问你,有哪一件事冤枉你了?”


    元凝:“……”


    她张了张嘴,竟无法反驳。


    一股热气从耳根蔓延到脸颊,燥得她恨不得打个洞钻到地里去。


    “说好,不翻旧账的。”元凝控诉。


    少年见她羞恼,收了逗弄的心思,抚着她的发顶,“好了好了,不翻就是了。”


    “是我的错。”


    说到末,还是他松口递了个台阶过去。


    元凝赶紧顺着往下溜,清咳一声:“本来就是嘛……”


    “起床吧,饿不饿?”少年问。


    “有点。”


    褚今钰从包袱里翻出饼子递过去,她毫不客气接过,哪怕再气,都没有填饱肚子最重要。


    饼子就着水下肚,权当用了早膳,几人收拾包袱,便继续赶路。


    剩下的路程走得谨慎,警觉着四周动静,好在天公作美,沿途安妥,并未遇着凶禽猛兽。


    午时刚过,几人终于穿出了密林。


    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清凌凌的河蜿蜒而过,波光粼粼,映着天光云影。


    见对岸的山腰,房屋错落,炊烟袅袅升起,竟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有人家!看来掌柜没骗我们。”元凝眼睛一下子亮了。


    钟眠扶着钟为砚寻到石块坐下,虽是走出了密林,但这一路跋涉下来,他的身子多少还是撑不住的。


    不仅仅是脸色苍白,那双薄唇也褪尽了颜色,看得人心头发紧。


    “要渡河,”褚今钰扫了一圈,岸边空荡荡,莫说船只,连半截浆木都不见,他微微蹙眉,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我去砍些竹子,造竹筏。”


    “姜元凝,你到钟大哥旁边坐着歇息。”


    元凝点头,她帮不上忙,自然也不会阻碍他干活,带着黑蛇坐到钟为砚身边,顺带照料他。


    钟眠跟过去,将少年砍落的竹子拖到岸边,排列整齐,利落清理枝丫。


    竹竿堆了一地,褚今钰去林边扯回一捆柔韧的藤条,将竹竿一根根并拢,藤条一道一道缠过去,打结,层层加固。


    一个时辰下来,一架青翠结实的竹筏便成了,稳稳当当搁在浅水里。


    褚今钰踩上去,试着往中间走了两步,又往两边各踩了一下,筏子轻微地晃了晃,很快安稳下来,便颔首道:“没问题的,可以上来。”


    元凝走过去,少年朝她伸出手,她深吸一口气,心头难免感到害怕。


    小心翼翼将一只手放上他掌心,另一只手攥着裙摆,迈上竹筏,脚刚踏上,筏面往下沉了一沉,她下意识拽住他的袖口。


    褚今钰没动,只等她站稳了,安抚道:“不用怕。”


    “嗯。”


    继元凝站稳后,钟眠和钟为砚两人也依次上了竹筏。


    等大家都适应了筏上的晃动,褚今钰将竹篙探入水中,欲驶离岸边。


    恰在此时,岸上陡然传来一声高喝:“站住!”


    少年循声回望,只见一道寒芒破空而来,他神色一凛,松开竹篙,足尖在筏面重重一踏,竹筏受力偏向一侧。


    飞刀擦着两兄妹的耳畔掠过,“笃”地钉入竹筏缝隙中。


    他同时揽住少女的腰,足尖再点,借着筏身倾斜之力,纵身跃回岸上。


    落地时,少年回眸落在刀来的方向,眼底覆满森然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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