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做起活来,眉眼都变得专注了许多。
褚今钰并未立即离去,他站在门框边,视线一眨不眨落到少女身上,火光照着她半张脸,睫毛上还凝着一点将干未完的湿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心口也像被火光燎了一下,又烫又闷。
罢了,她总归是个有主见的人,他不能一昧将她当作易折的蒲柳,反倒是看轻了她。
少年无声静立,良久,悄然退出此地,脚步放得极轻,眼下之事,是寻一处清净院落租赁下来,好容他们暂且歇身。
他原想就近在这间客栈落脚,方便省事,可转念一想,楼里终日人声纷扰,楼上楼下脚步杂沓,只怕她睡不安稳。
总之多费些脚力也无妨,定要寻处清净院子才安心。
褚今钰穿行街巷,见门户贴有赁屋告示,径直上前叩门问询。
走了几条巷子,当真寻得一处,虽比别家价钱贵出不少,但胜在够清净,他只略一颔首,连价都没还,当下便付了定钱。
择定落脚地后,他将随身包袱往床头一放,转身出了门。
街上的成衣铺子一家家看过去,东拣西挑,一不留神买了两大包袱。
回到院里打水浆洗,一件件抖开挂上竹竿,暮风过处,满院子飘着皂角香。
待晾完最后一件,天色沉沉暗了下来。
少年擦了手,提步往外走去。
该去接她了。
路过街口酒楼,顺道买了几样热菜,用食盒装了提在手里。
来到她做工的客栈,时辰还早,他便坐在大堂等候,没有去打扰令她分心。
堂中客人渐散,少女拖着满身乏累走出后院,步履勉强,一见他身影,眸中瞬时漾起微光。
褚今钰快步迎上,抬手理了理她凌乱的鬓发。
元凝轻声开口:“我去同掌柜知会一声。”
“好。”少年颔首。
元凝移步至柜台,拱手言道:“掌柜,明日我不来做工了,多谢您这几日的照料。”
掌柜目光掠过她身后那人,心里多少有了数,也不多问,淡淡说了句:“不打紧,工钱我这就给你结了。”
“多谢掌柜。”元凝语带感激。
掌柜即刻给少女结清工钱,她掂着手里为数不多的铜币,心中已然十分知足。
回到少年身边,她把所有的铜币塞到他掌心,抿唇道:“明日都给阿福买肉吃。”
这是她答应它的。
闻言,褚今钰轻轻点头,心底不知哪一处,忽然就软了下去。
她还真是……呆得惹人疼惜。
元凝带他来到自己住的小间,麻利地将斗篷收起,把零碎物件全拢进布囊里。
褚今钰趁她低头收整,不动声色扫过这个小间,地方极窄小,一盏油灯搁在墙角,光晕昏黄,连她的影子都照不真切。
空气里还有股湿闷的霉味,闻着令人不适,那床就更不必说了,薄薄一层木板铺在砖上,瞧着硬邦邦,连褥子都是用她的斗篷垫成的。
少年眉头狠狠蹙起,下颌微微咬紧,字句滚过唇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元凝收拾好布囊正要往身上背,褚今钰伸出手,不由分说将布囊拎了过来,垂眼道:“我来。”
“不必,我自己来就好。”她看到他手上提着的食盒,若是再拎个布囊,未免不便。
少年执拗不让,语气颇不赞同:“你干了一天活,都累成什么样了,我难道还拎不起这点东西?”
元凝细想有几分道理,加上他动作强势,摆明了不肯让她背。
“走了。”褚今钰转身出屋子,回过头见少女还愣着,放软了嗓音唤她。
元凝亦步亦趋跟了上去,出了客栈的门,走上一小段路,然后拐入一条巷子。
“你要带我去哪?不住客栈么?”她说着,指尖悄悄牵住他衣袂一角。
褚今钰脚步一顿,瞥见那只攥紧他衣角的手,耳尖动了动,回道:“不住客栈,我租了间院子。”
他又补充:“这地方僻静,你能睡得踏实些。”
原是如此。
元凝垂下眼,心头发热,他竟连这些都想在了前头。
她嘴角不由翘起,脚下又贴紧了两步,几乎要挨上他的后背。
到了院门前,少年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元凝踏进去,月光铺了满院,一抬眼便看到满满一竿子的衣裙在夜风里飘动,每一件她都没见过,应是他新买的,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香气。
她恍然想起,莫非他下午从客栈离去后,就租赁了这座院子,以及给她买衣衫?
褚今钰看她停在原地不动,扬了扬下巴,催促:“愣着作甚,快进来。”
元凝小跑过去,跟在他身后入了屋子。
少年把东西全搁在桌案上,示意她坐下。
自己则去打了盆水,将帕子浸湿,拧干,覆上少女的脸蛋,仔仔细细把面上的灰都揩干净了,末了又捉过她的手,按在盆里揉洗。
他倒完水回来,见她已经将饭菜从食盒里端了出来,连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抬眸灼灼看向他,小声道:“我饿了。”
褚今钰挨着她的边坐下,温声开口:“先吃罢,谁叫你等我了。”
元凝听了,低了头安安静静扒饭。
少年没什么胃口,手中的筷子搁在碗沿,始终不曾拿起。视线一直粘在她侧脸,烛火映照容颜,他又看了几眼,勉强别开眼,心底那根弦稍稍松了些。
还好,没瘦。
他本就觉得她纤瘦,养点肉比养蛊还费劲,这段时间费了多少心思才养出来的一点点,若又消减下去,那可怎么成。
褚今钰堪堪别开眼,筷子动了下假装要夹菜,不过一息,双目又不由自主转了回去。
谁知她已察觉,忽然侧过脸来:“怎么了?”
少年心头一跳,眸光闪了闪,正要胡乱搪塞过去,不经意扫过她耳垂,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分明记得,很久以前他曾用自己的银蝶给她做了一对耳坠,她极为喜欢,除非是沐浴,就寝这些必要时刻会取下,否则从不离身。
褚今钰伸手过去,在光洁的软肉上捏了捏,才哑声问:“耳坠呢?丢了?”
“没丢,”元凝否认,“我在雪山道上晕了过去,被人救了,那两夫妇待我不错,我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临走前,就把耳坠偷偷留下了。”
褚今钰听完,只伸手替她把鬓边碎发拢到耳后,语气平平的却带着认真:“无碍,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本就该换了,回头我买更好的给你。”
元凝乖乖地应了声。
她在桌前用膳,而少年一声不吭起身出去了。
膳房传来舀水声、柴火噼啪声,然后是木盆搁在地上的闷响。
元凝吃饱了,刚放下筷子,他恰好探进半个身子来,“姜元凝,水烧好了,你吃完可以去洗漱了。”
她站起身,展了展酸软的骨头,拖着步子挪进隔壁房间,试了下水温,不冷不热,恰恰合适。
再一偏头,凳子上叠着一套里衣,连襟口都妥贴展平了。
元凝洗完出来,整个人已是倦极,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半睁半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摸索到榻边,身子一歪便软倒下去。
她闭着眼,却还未真正沉入梦乡。
直到身侧床榻微陷,鼻端是少年沐浴后的潮润气息,她眼皮都没抬,身子自顾自往那边靠了过去,脑袋抵住他的肩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褚今钰斜过身揽住少女, 颌尖抵着她额头,细细嗅着她发丝清雅气息,一手扶在那后脑,徐徐抚揉。
片刻功夫, 她已酣然入梦。
少年却毫无睡意, 他心下微乱, 只觉重逢后,她有些不一样了。
似是比从前更倚赖他。
他手臂收拢, 将人牢牢拥在怀中, 耳尖悄悄变红,心道:倚赖便倚赖罢, 他原就巴不得如此。
这些时日事无巨细, 给她买好看的衣衫打扮,给她调理身子,哄睡摇扇, 桩桩件件都裹着私心,哪一个不是为了要她离不得自己?
眼下她窝在胸口,呼吸轻浅,连双手都紧紧攥住他衣襟不放, 一举一动,无不流露全然的依赖。
他心里一荡, 喉头不自觉滚动, 觉得这倚赖还嫌浅了些。
若能再进一步, 再亲密些,教她眼底心里只装得下他一人,那才算遂了他的意。
其实分开那几日,他过得也不怎么样。
脑子里不住在想:她睡哪?吃不吃得饱?会不会受伤?有没有生病?
越想越乱, 以致于无法入睡,就那样愣愣坐着盯外面黑漆漆的天空,一整夜没合几次眼。
终于找到她的时候,远远瞧见那抹身影,穿着粗布旧衣,手上脸颊沾满了灰,明显是吃了苦头。
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狼狈。
他险些遏制不住跑过去,那句“我很想你”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最终咽了回去,化成一句“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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