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身,刀尖横在对方兜帽的边缘,凉凉道:“是自己主动说,还是要我逼问?”
“少主,不愧是少主……什么都瞒不过您。”披袍人低低笑了起来,带着认栽的苦涩,他缓了口气,声音沙哑却清晰。
称呼入耳的瞬间,褚今钰眸光转冷,刀尖一倾,几近贴上那人的脸颊。
他盯着男人看了几息,没有说话。
披袍人在他森寒的注视下,抬起手,把遮了大半张脸的兜帽往后一掀。
露出一副再普通不过的容貌,约莫二十出头,眉目寡淡,颧骨微微凸起,五官尚还端正,可整张脸全无出彩之处,置身人堆,转瞬便会被人海淹没。
少年把这张脸放进脑子里过了一遍,确定自己从未见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我并不认识你。”褚今钰手腕轻转, 缓缓收束长刀,方才萦绕周身的凛冽杀意,也随动作一并尽数敛去。
仡屿望着眼前少年,心底漫开一层难言的怅然:“巫泠族人众多, 您平日甚少露面, 我相貌庸常, 得不到您注意,原是理所应当。”
从记事起, 便听族人常道少主天纵之才, 那样的天赋,寻常人万难企及。他一心将对方视为楷模, 竭尽所能修习御蛊术, 精进武学,只求能稍稍追及他身影。
待年纪稍长,他有志走出苗疆历练, 就此辞别家中远走。
何曾料到兜兜转转,竟是在此般情形下,与少主猝然碰面。
果不其然,纵使苦练多年, 到头仍是输与对方。
褚今钰微眯双眸,漫不经心问:“你叫什么名字?”
“仡屿。”男子如实回答。
“仡洲你可认识?”
褚今钰忆起一桩旧事, 索性问出口来。
仡屿陡然抬首, 眼底掠过微光, 垂了声开口:“此人乃是家兄。”
少年上下审视其人,终是在眉眼轮廓间寻出一丝他和仡洲的相似气韵,方才初见,委实半点也瞧不出来。
“你与仡洲容貌, 不甚相近。”他淡淡开口。
仡屿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笑意,“旁人皆作此论,但凡提起我兄弟二人,一味盛赞兄长,难免将我轻鄙几分。”
“各有所长,不必困恼。”少年摩挲着腰间刀鞘,侧脸线条冷硬,神色沉静,仿佛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听了这席话,仡屿兀自愣神,还未缓过来,只听少主又沉声相询:“魏澜身上的蛊,出自你手?”
“对。”男人利索承认。
他主动剖白:“我独自在外,身无余财,衣行住行都要用银子。彼时有人寻来,许我酬劳,命我给一人下蛊,我应下了。”
“这次呢,”褚今钰面上不见喜怒,“是袁羡指使你来对付我?”
仡屿忙不迭颔首:“是。”
“倘若早知是您,我是万不会接下这桩差事。”
与袁羡在酒楼凭窗俯瞰,隔了段距离,他一时未能识得对方面目。
一路将人引至窄巷,待到兵刃相交之际恍惚认出,他并没有立刻表露身份,反倒借着这由头与少主交手,也算圆了他长久以来渴望与对方切磋的心愿。
哪怕结果输了,他亦心服口服。
至于袁羡那边,他收钱行事,从未许诺必定能办妥。
“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两年前,从芜城到馥城的必经之路,你是否曾在深山的一间客栈停留?”
“说得再分明些,你可有对一个男人下过蚀灵蛊?”
褚今钰从魏澜身上取出失心蛊后,细细研究了一番,发觉炼制此蛊的手法,与从李嵘那里获取的蚀灵蛊路数极为相近。
几乎能确定,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深山?客栈?
蚀灵蛊?
仡屿蹙着眉回溯过往,倒真记起有这么一回事。
“我想起来了,确有此事,”他声音低了些许,“少主为何突然问起,莫非……”
男人眸色一动,揣度对方如此发问,必是途经那地方。
听到他亲口承认,褚今钰心中积存的疑云,一朝消散。
他点了点头,“是,我们在客栈落脚,顺带发现了那里的秘密。”
“蚀灵蛊炼制起来费时费力,我倒是没想到,你会舍得用在旁人身上?”
闻言,仡屿脸上神色怪怪的:“当初我不过偶然路过,见那人境况可怜,还在纠结要不要搭救。谁知蚀灵蛊自个儿窜到他身上去了,一旦气血相融,我若是强行将蛊虫剥离,那人就活不成了。”
至此,前因后果分明。
当时在客栈,褚今钰就觉得事有蹊跷,寻常下蛊皆是伤人,对活人而言,蚀灵蛊会彻底将他变成一具只会听从主人命令行事的傀儡。
可对奄奄一息,命数将尽的李嵘来说,蚀灵蛊在某种程度上护住他生机,两者磨合中,李嵘的执念影响了蛊虫,所以他才能执着地到客栈一遍遍寻找苏漪下落。
少年自原地站起身,没说他的行为做得对还是不对,随意撂下一句:“你炼蛊之术倒还可以。”
男人黯淡的双目忽添光彩,心头积攒多年的郁结,竟因这一句平淡夸赞而化开。
见少年要转身离去,他心中一急,满是惊疑询问:“少主,您……不杀我吗?”
褚今钰微微侧目,语调寒凉:“我杀你做什么。”
他也不是什么人都杀。
“谢少主手下留情。”仡屿仍席地而坐,脊背弯了下去,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认定自己冒犯冲撞少主,必惹对方动怒取他性命,心里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没承想少主放他一条生路,那么袁羡那边,他绝不再替他奔走办事。
*
褚今钰解决完这边的事情后,便原路返回去寻元凝等人。
元凝心底牵挂少年,视线一刻不离他消失的巷口,等了许久,熟悉的身影终于自那头遥遥显现。
她眼中忧虑散去,眉眼一弯,也顾不上其他,轻提裙裾,快步朝他迎了上去。
“褚今钰,你回来啦,”元凝顺着他身形从头至尾打量了一圈,“还好,没受伤。”
少年垂着眼皮,任她瞧够了,轻抬下巴示意她斜挎的布囊,“拿来,我替你拎。”
这是个很敏感的话题。
元凝仰头盯着他的脸看,双手用了点力攥紧布囊系带,目光涌上戒备,小声试探:“你,你应当不会偷看的,对吧?”
少年面上的笑意凝固,漆黑眼眸顷刻覆上一层晦暗,发出意味不明的重哼,“偷看?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一番好意,倒被这个没心肝的疑心揣测。
他平日里还是待她太好了!
“那就好。”元凝紧绷的面容一松,把布囊解下来递到他手中,只觉浑身轻快不少。
她心头才泛起点欢喜,忽见对方径直探手进布囊摸索,惊得她浑身一哆嗦,手忙脚乱去抓他手腕,欲哭无泪:“褚今钰,你怎能说话不算数呢。”
方才明明说不会偷看,怎的如今当着她的面就翻找起来了?
“是吗?”褚今钰神情自若,低低一笑,任由她攥着自己的手,从布囊中抽了出来。
徐徐张开手掌,一块剔透的水晶糕赫然置在掌心。
元凝睁圆了眼,唇瓣微张,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话来。
少年慢条斯理将糕点送入口中,咬下一小块,嚼了两下,才慢悠悠解释:“方才同人打斗,现下已是饿了,拿块糕点填填肚子而已。”
瞧她这副心虚窘迫的模样,他不动声色扫了眼,唇边漾开一抹弧度,暗含几分戏谑打趣。
元凝“哦”了声,自知冤枉了他,脸颊泛起红晕,讪讪缩回了手,眼底只剩不好意思与歉意。
“你……多吃点。”她视线四处飘忽,半点不敢与少年对视。
褚今钰咽下甜腻,已懒得再为难她。
总有那么一日,他会光明正大将那本书翻开来看,倒要瞧瞧里头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钟眠两兄妹走到少年跟前,简单说了下在他走后,他们遇到的一系列事件。
“这个袁羡,居然使出调虎离山之计,亏他想得出来。”元凝撇嘴不快,今日本是外出散心游玩的好光景,硬生生因对方的算计,浪费他们的时辰不说,还险些让对方奸计得逞。
褚今钰一言不发静听,目中寒芒微闪,心道:此人真该死!早知这样,当初就该放毒虫活活咬死他才对!
“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回客栈再说。”钟为砚望了眼天色,就连沿路的行人也渐渐稀少。
一行人折返回落脚的客栈,踏入大堂后,寻了桌椅坐下,暂且歇脚。
掌柜见他们归来,上前斟好茶水,笑问今晚出游可尽兴。
元凝摇了摇头,“都怪袁羡寻衅生事,不然我们定能玩得舒心畅快。”
“姜姑娘,这是怎么一回事?”掌柜听罢,当即出言细问。
元凝把来龙去脉简述了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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