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微沉,嗤道:“我看,就是袁羡指使他,意在将咱们都撞下桥去。”


    没成想,费那么大劲,反倒自己人栽进河里。


    这叫什么,偷鸡不成蚀把米!


    “我们先走。”钟为砚恐留在这里,袁羡还有后招等着,当下之计,得觅一处安全场所暂避才是。


    袁羡慌忙命人救上堂兄,一抬眼,瞥见不远处正要溜走的几道人影,他胸口一股火直冲天灵盖,想也没想拔高了声音喝道:“给我站住!”


    他明明指使堂兄将他们撞下桥去,怎的到头来落水的人却是堂兄?


    不用多想,就知是对方搞的鬼!


    他扫了眼浑身湿淋淋,正咳个不停的男人,后背蓦地渗出一层冷汗。


    人幸亏没什么大碍……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大伯那边,他如何交代得起?


    袁羡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拳头攥得咯咯响,朝身旁小厮一使眼色。


    几个人呼啦一下子围了上去,硬生生截住了元凝等人的去路。


    “你们把我堂兄撞下了桥,还想跑?”袁羡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话音刚落,浑身还在滴水的堂兄不知何时坐了起来,头发贴在肥厚的脸上,指着元凝等人,忽然扯开嗓子,嚎得撕心裂肺:“呜呜呜呜……弟弟!就是她们,她们把我推下去的……”


    他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一边哭一边拿湿漉漉的袖子擦脸,“你帮我打她们,不帮我,我就告诉我爹……说你不管我!”


    袁羡听到袁碌的鬼哭狼嚎,心里先是一乐:这傻子今天倒是开窍了,哭得正是时候,省得他绞尽脑汁想由头把屎盆子扣对方身上!


    他面上不动声色,把眉头拧得更紧了,蹲下身去对堂兄拍着肩膀宽慰:“兄长,别怕,有我在,我会为你讨回公道的!”


    元凝几人站在原地,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同样的意思。


    震惊以及无语。


    倒打一耙,居然不要脸到了这种地步。


    袁碌的哭嚎本就很扎耳,如今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的,全拿眼睛盯着他们。


    有人摇头叹气,有人窃窃私语,还有人伸手指了指他们,又移向地上湿漉漉哭嚎的傻子,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在场所有人都认为,是元凝等人,欺负了袁碌!


    “你们趁我不注意,把我兄长推下水,害他喝了一肚子水,差点连命都丢了,这事不会就这样算了的!”袁羡叉着腰,说得理直气壮。


    这一番唱念,把受害者的排面做得足足的,任谁瞧了,都得信上三分。


    元凝忍不住蹙眉,气鼓鼓道:“胡说什么呢?你指认我们推了你堂兄,又有谁亲眼瞧见了?”


    证人?


    袁羡脸上那副义正言辞的表情差点没挂住,眼角飞快地朝身边小厮斜去。


    小厮得了暗示,立即会意,往前迈了半步,清了清嗓子道:“我、我瞧见了!”


    “就是她们推的公子!”


    “是呀是呀,我们几人都瞧见了。”


    左右几个小厮见状,你一言我一语地接上了茬,把“证人”的架势撑得满满的,生怕旁人听不见。


    钟眠心里平静得很,他们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


    她从未推袁碌,是用脚绊的,且做得极隐秘,当时桥上乌泱泱全是人,谁又能恰好注意到?


    女子指了指那几个嚷嚷的小厮,不紧不慢开口:“你们说的,可不算数。”


    “他们都是你府上的人,主子说什么都是什么,他们的话怎么能做数呢?”


    她的语气很轻,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那阵热热闹闹的指认上。


    众小厮面面相觑,谁也没再吱声。


    他们就是捏造出来的假证人,刚刚是仗着有主子撑腰,现下被当面点破利害,自然就露了怯。


    袁羡并不慌张,冷笑连连:“好,既然说我的小厮不足以当证人,那我的兄长呢,他是受害者,他亲口指证你们,这下总做得了数吧!”


    话一说完,地上的袁碌像是得了号令似的,嘴一咧,又拍又蹬腿,哭得比方才更响亮了:“她们推我!我好惨啊弟弟,喝了好多水,都是水……一点都不好喝,我差点就见不着你了,哇呜……”


    那哭声又尖又响,半个桥面的人都忍不住捂住耳朵,看起来,倒真有几分可怜。


    “我们两个女子,加起来还没你兄长一半壮实,你说我们推他一个大男人下水,这话说出去,你自己信吗?”元凝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得清清楚楚,“何况,我们与你兄长无冤无仇,好端端的为何要害他?”


    她又气又冤,吸吸鼻子道:“是他想推我们才对!我们在桥上站得好好地,他朝着我们跑过来,速度又快又猛,可把我们吓了一跳,赶紧往旁边躲闪。”


    “他自己收不住脚,才一头栽下去,难不成,我们躲还有错了?”


    钟为砚眨了眨眼睛,声音里带着笑:“袁公子,你这位兄长说话都不利索,脑子似乎也不太灵光,他说的胡话,诸位也当真不成?”


    袁羡被这一句话噎了个结实,脑子霎时一片空白,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作答。


    他面色铁青,咬了咬牙,索性把心一横:“少扯开话题!我兄长说是你们推的,那就是你们推的!这就是铁证!”


    钟为砚没再笑了,脸上那抹惯常的温和像是被揭去,露出底下冷而清明的神色。


    真是讨厌啊……


    围观人堆里,挤出个半大的孩童,约莫七八岁的样子,探头探脑张望了一阵,目光落在元凝脸上,支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


    等场中安静下来,他忽而脆生生地开口:“我,我瞧见了。”


    这一开口,满场人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去。


    “是地上的叔叔,他想推两位姐姐,然后没站稳,自己掉下去的!”


    孩童声量虽轻,却清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这孩童年纪尚小,按道理是不会撒谎的,他说是瞧见了,那就是瞧见了,小孩子还能冤枉了谁不成!”围观者中有人挺身而出,说了句公道话。


    围观群众的目光一点点变了样,先前还朝着元凝等人指点的手指头,此刻悄悄缩了回去。


    元凝认出了孩童那张稚嫩的脸,是在人群拥挤时,挤到她身边被她护住的那个。


    她朝孩童莞尔一笑,对方倒有些不太好意思起来了,摸了摸鼻子。


    “不,不可能,你和那伙人是联合起来的,肯定是这样!”袁羡脸上的表情终于彻底裂了,他涨红了面庞,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孩童的娘亲把他往身后轻轻一带,朗声道:“我儿与他们素不相识,怎会撒谎偏帮。”


    “我儿说的话,我可替他作证!”


    “方才在桥面上,我就站在这两位姑娘身旁,不到两步远的地方,亲眼所见,这人从那边冲过来,目标明显是两位姑娘,幸好她们躲闪得及时,否则可就遭殃了!”


    袁羡唇齿翕动数回,终是无言以对。


    他脑子转了好几圈,翻来覆去也没能找出一句能站得住脚的反驳。


    因为他太清楚了,让袁碌去撞人,是他的主意,就是想趁那少年被引开后好下手。


    如今半路杀出个真证人,他连胡搅蛮缠的底气都没了。


    议论的声音慢慢大了起来,再不走,怕是要让全程的人看笑话。


    他不敢想象,这些话传到大伯耳中会是什么光景,他少不了会被狠狠训斥一顿。


    袁羡朝小厮们一努嘴,几人架着还在哼哼唧唧的堂兄,连拖带拽地挤出人群,灰溜溜地跑了,连头都没敢再回一下。


    此事终得平息,围观的看客们见没热闹可瞧,三三两两地散了。


    元凝弯下腰,朝孩童挥了挥手,“今日多谢你啦,小公子。”


    孩童一愣,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郑重向自己道谢,羞赧地垂下脑袋,“不,不客气的。”


    片刻,又抬起眼皮瞄元凝,心里偷偷嘀咕:这位姐姐,可真好看啊……


    闹完这么一出,元凝缓了缓神,另一个念头紧跟着冒了上来:不知道褚今钰那边怎么样了?可有遇上什么麻烦?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少年一身功夫,等闲人近不了身,伤不了他。


    可清楚归清楚,担心归担心。


    少女站在桥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目光一遍又一遍地往他离开的方向张望。


    *


    褚今钰这边,亦堪堪结束。


    披袍人被他震退数步,后背撞上巷墙,闷哼一声滑坐在地,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兜帽也歪到一边,露出半张煞白的脸。


    少年手里的刀尖垂在地上,指尖捏着只挣扎扭动的毒虫,他轻轻晃了晃,起了兴致:“既用蛊,又通武,你也来自苗疆,说罢,你究竟是谁?”


    虽然没他厉害,身手也比不上他,但从这短短几回交手,他就已经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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