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争执被钟眠尽收眼底,她回房翻出疗伤药膏,缓步走到少女身前,柔声安抚:“我替你上药,可能会有刺痛感,姜姑娘需稍稍忍耐片刻。”


    元凝点了点头,软语道谢:“有劳钟姐姐费心。”


    钟眠浅笑着摆手,用麻絮沾上药膏,动作尽量放得轻缓细致,慢慢抹在少女额间红肿之处。


    的确是疼的。


    药膏敷上的一瞬,刺痛顺着额角漫开,元凝肩头瑟缩了一下,紧咬下唇,强忍住没有躲闪,只是眼底氤氲的水汽又浓了几分。


    褚今钰收回视线,重新落回袁羡身上。


    “掌柜,你说说事件始末。”


    忽闻少年唤自己,掌柜猛地一激灵,沉声细说前因:“袁公子称我们店里上的菜有虫子,与小二争执起来,故而袁公子失手掷出碟子砸伤姑娘,我劝他道歉,他不肯。”


    男人胸中郁气难平,又忍不住分辩:“我们客栈经营日久,每上菜必再三查验,先前从未发生这种情况,袁公子咬定是上菜前便有,为何不能是事后飞入。”


    “我与他商议,给点时限我们核查,他也不愿意。”


    说罢,掌柜幽幽叹了一口气,尽是无可奈何。


    他说了这许多原委,实则抱着一丝指望,盼少年能出手相助,解此困局。


    褚今钰听完男人说辞,一时默然不语。他向来不爱多管闲事,奈何祸事牵连姜元凝,那断然不能坐视不理。


    钟为砚徐徐走近,面庞挂着温和笑意,语声很轻:“褚公子有真言蛊在身,凡服下者,所言无虚,不若令袁公子与小二各自服用,是非真伪,一试立判。”


    “我们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都可作证。”


    对于他的提议,少年挑了挑眉,淡淡开口:“我看不必多费周折。”


    只听铮然一声,他抽出腰间的刀,跨步上前攥住对方领口,猛力将人掼在木桌之上,刀尖微抬逼视着他,漫不经心质问:“虫子怎么来的?是不是你故意将它放进菜里,寻衅生事?”


    袁羡尚未来得及回神,冰冷刀锋抵上颈间,吓得浑身发颤,他依旧咬牙强辩:“我都说了是你们上菜前酿成的疏漏,你休要恃强相逼,欲令我违心承认!”


    “不承认?好啊,我倒要看看你骨头究竟有多硬。”褚今钰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他制住那人手掌,将五指硬生生按平在桌案,长刀寒光一闪疾然刺落,分明是要斩去他手指。


    袁羡瞪大了眼,霎时间肝胆俱裂,嘶吼出声:“住手!是我放的虫,我全都认!”


    “我都承认,是我污蔑!”


    长刀稳稳插在男子五指空隙,分毫之差便是断指之祸,他已是被惊得腿软身麻,浑身力气似被抽干,整个人瘫伏在木桌上起不来。


    听他承认不讳,少年收回刀,冷冷睥睨其人,一声嗤笑藏尽轻视,还当有多硬气,不过稍加威逼便吐实,实在不堪一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公子, 你怎么样了?”小厮忙上前搀扶,他家公子骄纵蛮横惯了,今日难得在这里折了锐气,待回府后, 保准要大发一通脾气。


    袁羡丢尽颜面, 一张脸憋得通红, 心里恨得想横眼瞪那少年,偏又惧他威势, 不敢放肆。


    见状, 一旁的掌柜登时腰脊挺直,高声谓众人:“在场各位可都听分明了, 袁公子亲口承认, 是他自个儿往菜中放虫子,小店清白坦荡,绝无半分过错。”


    大堂食客又开始交头私议, 不过这次的矛头指向了袁羡,而不是客栈。


    “袁公子,你为何要这样做?”掌柜听他自认往菜中放虫,却未道明缘由, 当下便要追问清楚。


    袁羡目光闪烁心虚,顿时恼羞交加, 扬声道:“我见你们店生意好, 想要以此试探这儿的进食环境, 区区一件小事,就别再追着不放了。”


    听听这话,对方是恶意为之,还是拿试探作托词, 掌柜心底里门清。


    他无心纠缠下去,无非怕有碍小店名声,他们做生意的,最愁遇上这种无端是非,没完没了地,不知得闹到何时。


    “我都说了,可以让我走了吧。”袁羡急不可耐道,一心只想快点离开此地。


    掌柜看了眼少年,情势昭然,他一人可做不得主。


    褚今钰唇角扯了扯,冷笑出声:“砸到人,一句致歉都没有,就想脱身?世上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


    “去,给姜元凝道歉。”


    话音落地,只叫袁羡心中憋闷,那人使唤他如使唤犬畜,他在这里好歹算得上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哪里受过这种气,怒火直窜面门,正要发作,陡然记起方才被长刀险些削去手指的后怕,火气硬生生僵在了喉间。


    见他迟迟犹豫不动,少年再次按上刀柄,已有拔刀之势。


    他不耐催促:“快点!”


    “还是说,要我摁着你下跪道歉?”


    在褚今钰的威慑下,袁羡不情不愿拖着脚步走到那垂头的少女跟前,喉头滚动半晌,才勉强从齿缝间挤出廖廖字句:“对不住。”


    元凝眼睫抖了抖,兀自缄默不语。此人行事蛮横可恶,她心里芥蒂难消,并不想理会,更谈不上原谅。


    “可以……了吗?”男子说完,转头看向少年。


    褚今钰散漫抬眸,指尖随意敲了敲刀柄,语气懒怠又满是厌烦:“滚。”


    好不容易等到这句,袁羡如蒙大赦,步履仓促踏出客栈,几乎要奔逃而去。


    他越思忖,越是愤懑,原本计划找如意客栈的麻烦,中途杀出个不认识的狠戾角色,让他在众目睽睽下丢尽脸面,这笔账他记下了,断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走着瞧!


    袁羡一走,这场风波才算平息。


    堂内食客重新安坐用膳,再无旁人侧目对着他们指点。


    掌柜轻吁一口气,连连拱手道谢:“多亏了公子仗义解围,在下感激万分。”


    褚今钰嗯了声,没有过多反应,他径直走到元凝跟前,垂眸细细打量她敷了药膏的伤处,低声询问伤势还疼不疼。


    元凝摇了摇头,“现下好多了。”


    她又补充了句:“不必担心。”


    “我们先回房休憩。”少年伸手拉起她,带她往楼上走去。


    两人回到客房,褚今钰仍旧不放心,拨开她额角发丝,明明那一块皮肉还是红肿着。


    他指尖悬在上边,也不敢触摸伤处,少年眉峰紧拧,语调沉沉裹着几分懊恼:“我不该轻易放他离去,实在太便宜他了!”


    黑蛇察出主人心绪不宁,顺着衣袖一溜,探出头来,吐着腥红的红信子。


    褚今钰摸了摸它的脑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诡,轻声嘱咐它:“阿福,去吧,给他点颜色瞧瞧。”


    黑蛇听懂了,主动蹭了蹭主人指尖,蜿蜒滑落在案桌,沿着窗棂悄然爬了出去。


    元凝眼睁睁目睹这一幕,赶忙开口:“你让阿福去做什么?”


    少年哼了哼,轻描淡写回答:“那人不是最擅长在菜里放虫子吗,阿福自然是有样学样,一并奉还给他。”


    元凝琢磨这句话的用意,很快就猜出来了,想来是等那人用膳时,阿福藏进饭菜里头吓他。


    她脑中勾勒出惊悚场面,不自觉吞了口唾沫,换作是她遇上,也免不了要吓一跳的。


    “姜元凝,去榻上躺着,”褚今钰从购置的山珍药材翻拣出几样,“我将东西拿去膳房,叫店家熬一锅汤来。”


    “嗯嗯。”元凝颔首,目送他出房门,这才放心躺在榻上,阖上眼眸歇息一会儿。


    褚今钰下到一楼,一名店小二擦着他的身旁经过,主动搭话:“公子可是要将这些东西送去膳房炖汤?不妨交予小人,膳房炖好我直接给您送上楼,也不劳烦公子往返。”


    “多谢。”他瞧着小二面容甚是眼熟,转念想起他就是不久前在堂内与袁羡起冲突的那个,很干脆地将手中东西递过去。


    小二感念少年的义气出头,替他洗刷了污名,再三担保会细心炖好汤。


    褚今钰转身将上楼,余光瞥见掌柜与钟为砚两兄妹围坐一处,似在闲谈。他略觉古怪,却无意深究,抬脚就要踏上台阶。


    孰料掌柜倒是眼尖,快步上前拦住少年,邀入座中,亲手斟上茶水。


    褚今钰轻挑眼尾,不先发问,只静静等对方主动开口。


    男人清了清嗓子,由衷道:“容我再说一遍,多谢褚公子。”


    对方是夫人的贵客,他招待不周不说,还把姜姑娘牵连到这件事中,虽说是无意,但袁羡的的确确是冲着客栈来的,责无可辞,末了还要靠面前人出手化解纷争。


    想到这里,掌柜只觉满面羞愧。


    褚今钰神色淡然,轻瞥一眼:“此话不必再提。”


    再听下去,他的耳朵都要长茧子了。


    “好好,”掌柜连连点头,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脸色多了些凝重,叹气,“这几日大家都谨慎点,袁羡睚眦必报,我猜,他应当不会就此了事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