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为了您考量, 祭司不如另寻他人……”


    大祭司闻言,缓缓抬起了头, 摘掉兜帽, 露出一张年近五旬的面庞。浑浊的绿瞳泛着冷光,眉宇间萦绕一股阴邪诡煞, 风骨形貌, 与行善渡人的道长相去甚远。


    加上久承村落百姓的奉养,得金银相伴,染上市侩之气。


    也就此地的人心思淳朴, 无一识其真面目。


    他冷声道:“也罢,距祭典还有两日光景,你另行物色人选,切记, 必要容貌娇俏的年少女子。”


    卫循连连应诺:“我这就去办。”


    话音落地,他转身便要离去。


    忽有一瞬, 大祭司鼻尖嗅到异样气息, 立时沉声发问:“你身上怎会沾有檀香?”


    二人相识有些年头, 他自是了然,卫循从无焚香的习惯,一念至此,心中疑云渐起。


    卫循心想不妙:大祭司的确擅察微辨末, 心性敏锐,连这种细节都难瞒他耳目,他可得更加注意了。


    少年按捺心绪,悄然咽了咽口水,转过身去,装作茫然的样子嗅了嗅自身,迟疑开口:“今日路过村中供香之地,想来是那时候不慎沾上的。”


    大祭司眼底幽光暗敛,似采信了说辞,抬手示意:“无事,只是随口一问,下去吧。”


    卫循应声称是,退出门外,顺手掩上屋门。


    大祭司目送少年的背影消失,几不可闻地哂了声。他是觉得卫循今日反常,偏又道不上来。


    是以他得留个心眼子,哪怕对方言辞毫无破绽,也难抵消他的疑虑。


    不过,说到底两人是拴在一块的,若他事发倾覆了,卫循亦万难独善其身。


    他不是蠢人,岂会不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但愿,是他多心了罢。


    卫循从大祭司的院宅出来,心中悬着的大石头才彻底落地。


    那名擅蛊术的少年不好惹,大祭司同样也不好糊弄,他身处夹缝,实在是煎熬万分。


    他与大祭司共事多时,因此谋了不少利,哪怕初时被人擒住,都铁了心要保全他。


    奈何,他在真言蛊的作用下,将图谋尽数告知了擅蛊少年,自己还身中了会时刻威胁性命的蛊。


    权衡再三,到底还是性命为大,万般无奈下只得背信。


    他心知大祭司多疑,在他面前,要保持警惕,若不小心泄露端倪,对方不会轻饶于他。


    卫循怅然长叹,一心盘算,得在两日内觅得全身而退的法子。


    *


    在卫循走后,元凝被褚今钰拉着回了房,少年凝着她颈间未完全消散的红印,反复端详,眉间深锁,只觉对那人还是太过留情了。


    该废了那只掐过她的手才是!


    待到祭典之日,此番仇隙,他会一一清算。


    元凝瞧少年神色阴郁,唯恐他不悦,重新将那人擒回给杀了,她扯了扯他的袖摆,轻声安抚:“我已经好了,不疼。”


    褚今钰半句不言,转身端来一盆清水,绞湿软帕,替她敷在颈间。


    井水寒意沁肤,元凝下意识瑟缩了下肩头。


    少年见状摁住她,低声温语:“一会儿就好。”


    她点了点头,任由他替自己敷拭,片刻的功夫,水不复寒凉,软帕贴在皮肤上也是温润舒缓。


    元凝趁这个间隙,细声询问:“不知祭典上,我们该用什么法子,将大祭司的真面目公之于众?”


    少年不假思索:“花神洞的尸骸,就是最有力的证据,只需望上一眼,就容不得他人辩白。”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元凝眼睛一亮,旋即生出另一桩思虑,“倘若村里人知晓后内情,却依旧选择宽恕大祭司,那……”


    毕竟从乡中百姓的口中,足以见得他们对大祭司的虔诚信奉程度,不亚于对神明,的的确确仰仗了那人,山间红盏得以繁盛,一村老小才有生计可依。


    人心难测,世人多趋利避害。


    肯定会有人为了眼前私利,闭目不言;更有甚者,会明知后而刻意包庇。


    褚今钰冷嗤:“他们愿装糊涂、愿相护,就请随意,大祭司有害你之心,我不会退让,此人我必杀。”


    “倘若阻拦至我跟前,”他抬眸,眼尾漫开桀骜冷意,语气淡得没有起伏,“不肯让,那就陪他一起去死好了。”


    言语入耳,元凝眼睫轻轻抖了两下。


    她一向清楚他骨子里的淡漠狠绝,先前招惹到他跟前之人,能讨到便宜者寥寥无几。


    毕竟初时的她,也对少年很是畏怯,生怕他将自己投喂毒虫,所以乖乖听他的话。相处一久,她渐渐看穿他冷硬皮囊下口是心非的内里。


    那份畏惧不知不觉化作别样心绪,心境所思,也早已与当初不同。


    她时常也会惹毛他,少年嘴上总说些狠话,到头也未曾真正为难,待她着实……算不错的。


    所以此时,听他说出狠戾的话语,也只是心悸了下,没有深重俱意。


    “我还是希望,能多些通透明理的人。”元凝语声轻软。


    褚今钰无言相驳,只一遍又一遍敷抚少女脖颈,数次下来,见效甚佳,好在皮肉伤浅,明日应当可消弭无痕。


    做好之后,少年端着盆去倒水,元凝软软瘫卧在榻上,脑子空空荡荡,一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转瞬已是两日光景,祭拜花神大典如期而至。


    元凝几人作为外乡人,是无法参与其中,但可以前往观礼。


    到场之人不计其数,阖村百姓几乎齐聚于此,众人以祭台为中心四散而站,挤得满满当当。


    元凝一等人立于人群外缘,默然将祭台种种尽收眼底。


    良辰已到,低沉绵长的号音阵阵漾开,铜锣声声震响,宣告祭拜大典正式开启。


    正中央之人身披玄色长袍,面容遮覆,仅幽绿眼目外露,深浅喜怒无从窥探,徐徐环视全场。


    卫循在他身后相辅,面色始终紧绷,不时转头四顾,心神不宁的模样,似在寻觅何人。


    大祭司不动声色瞥了眼少年,随后抬手开坛净秽,焚香燃烛,口中念起了迎神宣祝。


    “七月十八,值花神之辰,吾合村人众,罗拜于神前。愿神垂鉴,护吾阡陌芳华,俾乡民室家丰裕,永沐嘉贶。”


    阴寒的字句自大祭司嘴里吐出,遍告场中,萦花村百姓无不仰臂响应,同声呐喊:“室家丰裕,永沐嘉贶!”


    “室家丰裕,永沐嘉贶!”


    呼声震彻耳畔,亦显全村上下对大祭司的倚重深信之心。


    褚今钰面无表情看着,甚至还嫌声音聒噪扰耳。


    “这大祭司,像是有几分真本事。”钟为砚单凭直觉感知,此人绝非摆饰的花架子,实打实有诡术傍身。


    钟眠随之点头:“兄长所言不差,我也看出来了。”


    她多少有武学根底,观那人行止体态,能略见其机。


    元凝听了,学着探头探脑观察,好半晌,她郁闷出声。


    “我,我怎么没看出来?”


    任如何打量,于她眼中,大祭司无非是个瞳色怪异,披着黑袍的怪人罢了。


    少年神色微动,侧过头来,屈指拨弄她竖翘的几缕发丝,忍不住戏谑:“因为……你太呆了。”


    但,更多的是娇憨可爱。


    罢了,其实姜元凝偶尔很聪明的,只是他此刻不想明说,免得她恃智自傲。


    元凝撇嘴,明显不服气,她小声嘟囔:“我比阿福聪明。”


    少年轻笑:“拿自身与蛇相较,你倒是第一人。”


    元凝:“……”


    “怎的便不行了?”她转念一想,复又挺直了脊背,强撑起底气。


    “行呀,”褚今钰挑眉,把黑蛇塞到她怀中,“你问问它认不认同?”


    元凝低头与黑蛇四目相对,她认真问:“阿福,我是不是比你聪明,若是的话,你就点个头。”


    少女双眸澄亮,满心盼着它有所回应。


    黑蛇不为所动,在尊严面前,拒不认同此言。


    元凝小脸垮了下来,蓦地灵光一闪,她伸出指尖轻压蛇首仿作点头模样,转手将蛇递回少年手里,移开眼神不敢看他,略带心虚道:“你看,阿福认同啦。”


    黑蛇尾垂身僵,压根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


    褚今钰眯着双眸,将她举止纳入眼底,忽而扬唇:“我也认你一回,算你聪明。”


    元凝脸上刚漾开笑意,欢喜未尽,少年话锋又一转。


    他哼声:“是小聪明。”


    元凝佯装没听见,她踮起脚捂住他的嘴,只拣前半句,“好了好了,不许说了,你和阿福都认同了。”


    “说出来的话,不能中途变卦改口。”


    褚今钰眨了眨眼,目不转睛注视着她,少女后知后觉有点不太好意思,悻悻将手撤了回去。


    钟眠不觉失笑,她觉得姜姑娘和褚公子的相处别有一番意趣。


    在旁人面前,褚公子大多时候清冷寡言,唯独面对姜姑娘,总按捺不住逗弄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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