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未束银链,发间簪了枚蛇形头饰,配以莲纹垂珠,此装束衬得他眉眼幽沉,透着说不尽的诡谲妖异。


    目光落至他腰间长链,瞧着分外眼熟,却绝非是他常佩的银饰。转瞬恍然,这是少年先前买给她的,上头清晰缀着银叶子和银花。


    莫不是因她不慎扯断他的银链,故而他才换了这条随身?


    算了算了,左右都是他买的,谁戴都没区别。


    这样看去,少年立在那里,风姿秀挺,颀长如玉树,敛眉垂目之际,满身疏离尽显,教人不敢亲近。可正是这副清冷模样,偏偏……要命的好看。


    也难怪她难抵对方的撩诱,受不了答应让他亲。


    “都什么时辰了,还贪卧不起,快些梳洗下楼用膳。”褚今钰瞄见她睁着眼睛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看,走近几步,催她起身。


    “这就起!”元凝抓了把乱糟糟的头发,套上杏红襦裙,掬了水漱口,取绢巾浸湿拧干,随意擦过脸颊,便坐至妆台前打理发丝。


    发间缠了数团小结,梳理时处处卡顿,她拽了好几下,仍是凌乱不堪,怎么也梳不顺贴。


    褚今钰看不过去了,从她手里接过梳子,他做起这事来竟颇有耐心,待将发丝梳顺,问她想要梳何种发式。


    元凝实在想不出,索性让少年决定:“你看着来吧,适配杏色绢花便好。”


    少年嗯了声,将她的头发分成两股扎成小辫,于耳畔各别上一朵绢花。


    梳好后,他托着她的脸左右观瞧,眉宇间似仍有不满,总觉不尽合意。


    元凝对上他的视线,一双杏眸雾濛濛地,讷讷询问缘由。


    褚今钰望着她唇瓣开合,他这才寻出缺憾所在,原是还未匀上口脂。


    昨天给她抹过唇脂,格外娇艳动人,此刻双唇素净,瞧着空落落的,也难怪方才反复打量,总有不对劲之处。


    少年取过妆台的那一小盒口脂,垂眸问她,可要匀些在唇上。


    口脂映入眼帘,昨日光景顷刻涌上心头,她心神一紧,甩了甩头不敢再往下回想。


    “要。”元凝小声回答,自然盼妆饰怎生好看怎生来。


    褚今钰开了脂盒,以银挑舀一点朱膏,俯身细细点匀她唇瓣。


    他盯着看了好几眼,喉结微动,方才勉强收回眼神。


    唯恐自己再看下去乱了心神,会按捺不住亲她。


    弄妥之后,他收敛妆物,带着人一同下楼用早膳。


    膳席一如往日丰盛,数十道菜品次第铺陈,俱是温润养身之物。


    “总觉我二人,像是沾了姜姑娘的光,才得享用这般丰盛早膳。”钟为砚唇角噙笑,话语间略带打趣,然进退合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钟眠在一旁附和:“正是正是,倒叫我们有些不好意思了。”


    元凝饮下一勺羹汤,闻言脸上倏地热了起来,低头细语:“莫再取笑我了。”


    两兄妹相视一眼,面上同时绽开了笑意。


    “你我相交也有些时日,还不曾问过,姜姑娘是何方人士?”钟眠侧首,眼波流转带着探寻之意,轻声询问少女。


    平常之事,元凝没有隐瞒的必要,况且相处下来,知晓他们亦非奸邪之徒。


    她据实相告:“我在芜城姜家长大,前段日子得知,我与姜家并无血缘关系,母亲另有其人,此次前往云邬,便是要寻她。”


    “原是如此。”钟眠若有所思颔首。


    “那褚公子……”


    话至此处,她顿住了,暗忖自己追问太过,可会唐突了他人。


    少年神色如常,淡声道:“我来自苗疆。”


    “隐约猜到些许,”钟为砚目光温和,嗓音轻如柳絮,一举一动从容有度,“毕竟如褚公子这般,武功了得,且擅驭虫蛇之人,少见,除了猜得是出自苗疆异域,余下的再无从揣度了。”


    “还行。”褚今钰半倚着身子,眉梢斜挑,慵懒姿态里不失矜傲。


    “不妨谈谈你二人。”少年拐了个弯子,将话题引到他们身上,毕竟他心底对这二人颇感兴趣,瞧举手投足便知并非俗流,约莫出自世家。


    钟为砚温声道:“不知褚公子可有听过青畴山居?”


    “没有。”他常年待在巫泠,几乎不曾出过远门,哪识得这些去处。


    “我们兄妹二人出自青畴山居,先祖早年于京城为官,后来蒙贬,阖族迁至青州,传至我辈,大半是避世而居。”


    “冒昧问一句,钟大哥的病是怎么回事?”元凝静静听了半晌,到这里的时候提出了疑问。


    钟眠替他作答:“听母亲说,是自娘胎里落下的毛病,幼年寻遍诸多良医诊看,却始终未能寻得根治之法。”


    “时日愈久,病体愈沉,恐难活过二十五岁。”


    “机缘凑巧,听闻云邬一带有位神医,只是此人久居灵药谷,从不外出,任谁都难以请得动,我主动提议,带兄长前往,家中长辈多有顾虑,所幸兄长执意赞成,这才得到应允,临行前长辈特意叮嘱我一路悉心照料兄长。”


    元凝喟叹:“背后如此曲折,钟姐姐可真是辛苦了。”


    钟眠浅浅一笑:“为了兄长,些许辛苦,何足挂齿。”


    男子短暂地怔了一瞬,心口似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下,薄唇微启,话到嘴边顿住了,只端起茶盏抿了口,借此将那点情绪不动声色地敛去。


    用完早膳,几人闲坐休憩,偶尔搭话几句。


    店家近前叙话,面色较先前明朗不少,他笑问:“几位可知今日是何佳节?”


    元凝心念一动,率先答话:“我记起来了,是乞巧节!”


    “姑娘所言不差,我正想问,不知你们可要亲手做些巧果?”


    几人互相对望,瞬间明了各自心思,元凝颔首,“横竖无事可做,借此解闷也好,有劳店家费心准备。”


    店家摆了摆手,笑说小事一桩。


    他心中有感,客栈许久未曾这般欢闹过了。


    店家命伙计端来所需的食材和器具。


    钟眠手巧,揉好面团擀薄,元凝就用巧模压出花样来,成型后整齐置于一旁。


    褚今钰不动声色看向认真的少女,她全神贯注打理巧果,连眉眼都透着专注,他暗自看了许久,察觉对方似要抬眼,生怕被窥破心思,他当即偏过头。


    他瞥了眼案上的面团,亦伸手拿起一团,在掌心揉捏起来。


    元凝偶然抬头,望见他面前摆着捏就的巧果,登时双眸圆睁,小脸布满了惊奇。


    少年捏的全是苗疆常见毒虫,蜘蛛、毒蝎、长蛇无一不有,塑得形态惟妙惟肖,她仅是看上一眼,脑海里霎时联想到真虫实貌。


    她多嘴问了句:“你捏的虫形巧果,给谁吃呀?”


    少年手上动作一顿,似笑非笑看了过来,玩味道:“自然是给你吃。”


    元凝侧过脸去,暗暗嘀咕:“我才不要呢。”


    她咂了咂唇,心道虫子形貌可怖,委实不敢入口。


    这话被褚今钰听个分明,脸色陡然寒了下来,自鼻中发出闷哼,由不得她推辞。


    巧果制好后,唤伙计取来下油锅煎炸。


    元凝托着腮静候,忽觉身侧之人凑近,指尖浅浅拂过她鼻尖,惹得一阵发痒。


    她愣了下,询问怎么了。


    “沾了点面粉。”褚今钰晃了晃指尖的残粉,促狭轻笑。


    元凝心生窘迫,悄悄转过脸,避开他的视线。


    新炸好的巧果热气腾腾,鲜香袅袅,五色相映瞧着煞是好看,唯独那虫子样式的巧果,张牙舞爪的,在这众吃食里,尤其突兀惹眼。


    “褚公子手艺不凡,做的巧果,可真是别致。”钟为砚点了点虫形巧果,说得不疾不徐,眸中盛着真切欣赏。


    少年弯起唇角,莹白的小虎牙若隐若现,轻快自得道:“多谢。”


    元凝耳尖动了动,她暗觉好笑,却不敢笑出声,这算不算,一人敢夸,另一人敢应。


    她刻意不去看那堆巧果,免得少年真要让她食用。


    “姜元凝。”


    “嗯?”


    元凝转过头,唇边凑来一枚巧果,她循着视线望去,恰好对上他挂着笑的面庞,眸底暗藏威胁,她登时打了个寒噤,不自觉咽了口津液。


    “张嘴。”见她没有动作,少年面露不悦,出言催促。


    元凝欲哭无泪,她摇了摇头,低声问:“能不能不吃?”


    眼前的蛇状巧果长得好像阿福啊,她下不去嘴。


    褚今钰语气冷硬:“不成。”


    说罢,又将巧果往前递了递。


    元凝只好闭上眼,齿尖落下,张口咬下首部。


    清甜蜜浆伴着果仁散开,满口生香,抛开模样不谈,滋味着实上佳。


    少年低头打量她神色变化,由惊惧转为犹疑,怪可爱的。


    他喂她吃完一整根巧果,剩下的倒没再逼食,想着这东西到底是油锅里炸过的,她还是少吃些为好。


    元凝一枚接一枚吃个不停,病好后她的胃口寡淡乏味,这会儿吃到鲜香的点心,不由刺激到味蕾,便贪尝了些。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