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不将蛊虫放回去,你必殒命,反之,蛊虫入体则续命,但你会失去神智,沦为先前的怪物。”
原来是蛊虫救了他,让他失去清明的情况下,将觅妻的执念刻在骨血里。
“是这样啊,”李嵘的声音很轻,他忽而扬唇一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那我们就不回了,家太远,我要妥当安葬漪娘,再赴黄泉与她作伴。”
“她等了我,太久太久……”
李嵘举步将离之际,视线蓦地落到店家身上,拱手言道:“多谢您,我恢复了一些记忆,我知道是您默许我藏身在客栈左右,否则,我就不会有今日与漪娘重逢。”
店家到底是个怀有悲悯之心的,他偷偷拭去眼角的泪,闷声道:“前路漆黑。”
留意脚下,望安好前行。
李嵘朝众人深深鞠躬,做完之后,身负爱人的骸骨,推开大堂的门,身影渐渐消融于暮色昏茫之中。
或许在旁人看来,他在赴死,可在他心中,是奔赴所爱,偿平生愧憾。
自此尘壤同栖,千载不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一夜不宁, 晨起之时,几人面上倦色难掩,眼底凝着淡淡的青影。
在大堂坐等早膳时,忽见店家自外头归来, 衣衫沾了晨露与泥土, 神情颇为沉郁。
“店家, 大清早的,您这是去哪了?”元凝最先瞧见他, 不由出声询问。
男人拖着倦步走来, 自顾自斟了杯茶入喉解渴,稍舒胸气, 疲然道:“我将李嵘埋了。”
他心里始终有挂虑, 李嵘身负骸骨,以及寿命将近,断然走不远的。故而天色微明, 他就出了门在周边搜寻。
果然不出所料,在后山半坡上,一座新坟赫然在目,李嵘就倒在旁侧掘了一半的土坑里, 掌心牢牢握着一支珠钗。
店家叹了口气,瞧这情形, 他是打算伴妻而葬, 只可惜土坑才挖一半, 终究没能撑到最后。
“造化弄人……”
语声消散于风里,他将李嵘的尸身搬出,用草席裹好,接着挖完余下的土坑, 安放妥当,覆土掩埋。
店家望着并立的两座新坟,心中五味杂陈,好歹算是死生相随了。
“您已然费心相助,不必为难自己。”钟眠忍不住宽慰他,在此之前,他们曾疑心过对方非良善之辈。
店家摆了摆手,叹道:“都过去了。”
说罢,他径直回房间,整束盥洗。
“苏漪的死因,也许只有客栈的原主人才能得知,偏巧他亦殒命,此事永成疑窦。”
亲眼目睹李嵘待苏漪的至诚情深,哪怕是冷心冷情之人,亦难不动容。
元凝见少年一直把玩着那只黝黑的怪虫,眼皮半垂,面上若有沉吟。
她以肘碰了碰他的手臂,杏眸饱含好奇,“你看出些什么了?”
褚今钰堪堪抬眼,淡声开口:“这是蚀灵蛊,在入体的那一刻,与中蛊者抢占身体的控制权,蚕食人的神智,在李嵘中蛊后,神魂已为虫所驭,皮囊虽存,实乃是蛊代他苟活。”
“此蛊亦有弊处,蛊力易损耗,至多三五日才可凭肉身走动一趟,其余时日都躲在暗处休养,调和精气。”
“既然能蚕食人的神智,为何李嵘还能执着地到客栈问询苏漪下落?”元凝捕捉到其中关键。
少年眉梢微抬,眸间掠过一抹隐晦的赞许,他想了想,直言道:“大概是他爱意深重,这份执念牵动了蛊虫。”
“是这样子啊。”元凝若有所思点头。
话音刚歇,便见店伙计捧了早膳前来,满桌数十道精致肴馔,馥郁香气萦绕鼻尖,腹中馋虫尽数被勾了出来。
“怎么点这么多?我们吃的完嘛?”钟眠眨了眨眼,满心不解。
钟为砚浅笑揶揄:“这都是褚公子点的,我猜,是让姜姑娘补身子的罢。”
她抬眼一看,果真见那少年执箸夹菜送入少女的碗里,转瞬堆得满满当当。
钟眠略有讶异,不过很快看开接纳。
姜姑娘与褚公子的关系,她初时不甚了解,自撞见二人同居一室,这才知晓他们关系非同一般。
可见兄长早已洞悉,却佯笑称是她的错觉,这分明是取笑她迟钝。
元凝望着碗中堆叠的菜肴,一时手足无措,她出声阻止:“够了够了,再加就吃不下了。”
褚今钰权当听不见,只顾添菜至满才搁下筷箸,威慑道:“务必吃完,不许有剩余。”
他心中还念着昨日少女病初愈,仅进食半碗米粥,是以今晨起来他特意嘱咐了店伙计,烹制滋味适中、温润补身且适合养病之人的膳食。
见她端坐不动,少年眉眼渐冷,沉声催促:“莫非要我亲手喂你?”
“我吃!”元凝整个人一颤,低低埋头小口扒饭,哪里还敢有半句推辞。
如此,褚今钰才宽了心,面上仍不露声色。
用完早膳后,一行人回房去补充睡眠。
连日阴雨泥泞,不宜赶路,故他们只能暂住客栈,待云开天晴再动身。
*
一觉酣眠,已至日中。
元凝被褚今钰拉着下楼用膳,一餐下来,肚子填得饱食充盈。
“唉,好端端的花瓣为何要丢了呢?”一名伙计手里捧着一罐子红花从众人身后走过。
“等等,”钟眠喊住了他,“若是要丢,不如给我?”
那伙计一听,面上扬起笑容,应声道:“自是可以。”
他将罐子搁在桌案上,多口问了一句:“姑娘要来做何用处?”
钟眠几乎不用思考,轻声道:“制香膏。”
左右清闲无所事事,且作为女儿家天性喜修饰,制个香膏,不仅能润肌养肤,还能随身留香,再合适不过了。
伙计连忙接话:“小店备有蜂蜡,我这便取来与姑娘。”
须臾那人折返,将制香膏的一应物什交给钟眠,女子接过后道了句多谢。
她将东西推到钟为砚面前,眼底带了点狡黠和央求,“劳烦兄长,帮我一回可好?”
有兄长在身旁,她便懒怠,不肯亲自动手。
男子弯了弯唇角,声线平和温润:“阿眠所求,我自不会推拒。”
他拢起袖管,将红花倾入石臼,执杵慢条斯理捣碾。
元凝双掌托腮,目不转睛瞧着舂花之举,神色满是新奇。
“姜元凝,你要不要?”少年以为她感兴趣,便凑近了些,低声问询。
元凝摇了摇头,“不要。”
她嗅了嗅周身,一身气息同他相近,想来无需用香膏。
“还有多余的花瓣,姜姑娘不如用来做口脂?”钟眠只是扫了眼,旋即生出提议。
不曾想少女听后果真直起身子,眸光微闪,似是觉得此计甚好。
褚今钰唤伙计取来所需的蜂蜡,羊脂和蜂蜜,他从前没碰过这些,第一次上手,手法未免生涩,听了旁人的点拨,缓缓操作起来。
元凝趴在身侧,见他一会儿蹙眉不悦,一会儿又因顺手而唇角微扬,脸上情态错综,瞧得分明。
她心中暗觉好笑,却又竭力按捺不笑出声,若是被少年听见了,免不了要质问她。
许是进食过饱,没一会儿她便生出困意来,眼皮子耷拉着,很快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几许时辰,半梦半醒时元凝听到有人在耳边唤她的名讳,唇间泛起一阵酥痒。
她下意识抬手去抚,手腕当即被那人稳稳扣住。
“我费功夫才匀上的口脂,碰了可就晕花了。”少年嘴上数落着,将她的手腕攥得更紧几分。
元凝听了这些话,脑子顿时就清醒了。
她睁开双目,晃了晃脑袋,转头望向跟前之人。
少年一双黑眸沉邃难辨,视线牢牢落在她染了口脂的唇。
元凝有些不自在地挪开眼,她悄悄抿了下唇,是柔润细腻的质感,倒是没想到,自己一觉睡醒,他就已经把口脂做好,还给她涂上了。
钟姐姐的香膏还未完全制好,似乎在等膏体凝固。
女子见她醒转,侧目望来,由衷夸赞:“甚是好看,很适合你。”
“真的吗?”
听对方这般说来,元凝也想一睹自己涂上唇脂是何等模样,可是这里并无铜镜,房间倒是有上一面,心想不若回房去照。
“姜元凝,”褚今钰扯了扯她的手腕,嗓音微哑似有异状,“回房照镜子便是。”
“好吧。”反正她也是这样打算的。
“那钟姐姐钟大哥,我们先上去了。”元凝临上去前还不忘同两兄妹知会一声。
钟为砚微微颔首,不由莞尔一笑,到底是少年心性。
*
回了房,元凝往镜前一坐,左右顾看,越看越欢喜。
这口脂的色泽,半点不会显老气,反增娇妍,恰似豆蔻梢头,含露欲滴。
少年无声近前,忽然冒出一句:“姜元凝,我想亲亲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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