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番周旋,褚今钰觉察此物不知痛楚,刀剑于它无碍,这样纠缠下去不是良计,当以绳索捆缚乃是最优之法。


    楼上的人已然也看破关键,钟为砚直截了当说:“需绳索捆拿。”


    绳索?


    元凝听完跑回房中,在柜底翻出一根粗绳,来路无从考究,是她白日里整理物件时意外发现的。


    她抱着绳子奔往离少年最近的栏边,攒尽浑身气力,将它掷了出去。


    “褚今钰,接着!”


    少年听到她的声音,腾身绕至“怪物”背侧,顺手接住飞落的粗绳,腕间一转,绳索环住它的脖颈,发力收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褚今钰以粗绳将“怪物”捆缚在大堂的木柱上, 掸去掌心浮灰,随手燃上灯烛,顷刻间一室明亮。


    元凝跟在两兄妹身后,蹑足下楼, 不敢太靠近那物, 先前它给自己造成的阴影犹萦绕心头。


    她看清了“怪物”的样子, 一身皮肉惨白无血色,目生白翳, 十个指甲锋锐逾利刃, 像极了她曾在苗疆典籍上看到的一种蛊人。


    钟眠倒是有胆气,她近前端详片刻, 疑声道:“奇了, 它似是根本不会应答我们的问话。”


    适才褚今钰与它交手前,曾开口质询,此“怪物”一语不发便扑袭而来。如今受制, 也只是张牙嘶吼,半句话语不出,可它分明能够张嘴说话的。


    “店家,不如你解释一下,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少年不疾不徐走到柜台前,拎着对方的衣领将人提起。


    店家嘴里还在嚷嚷:“我的桌椅, 酒罐, 这得损失多少呐……”


    褚今钰垂着眼, 不耐地轻嗤一声,掏出银两撂在案上,“没出息的,区区银两, 赔你。”


    “若再拖沓回话,”少年身子懒倚在柜台,叩了叩桌沿,扯出个恶劣的笑容,“信不信我杀了你。”


    店家被吓得一个哆嗦,他好歹算是个识时务的,忙将银两揣入怀中,拭去额间冷汗,从柜台步出。


    他侧目瞥了眼“怪物”,又望向几个年轻男女,末了幽幽长叹一声。


    店家眸色微滞,兀自陷入了回想。


    “这件事,该从何说起呢,让我想想……”


    “这家客栈的原主人,不是我,是一位年迈老者,两年前我从他手中接手此店。”


    “彼时我几番经商屡遭亏空,手头窘迫,又厌弃市井纷扰,凑巧辗转至此。听闻原主人意欲出让客栈,我便倾尽资财将这里盘下。”


    “老者临别前反复叮嘱,子时前须落锁闭店,夜间不论听到何等异响,都不可踏出房门。初时我只当是荒郊入夜后客稀,便依言照做了。”


    有一天夜里他难以安寝,从房间走出来,想着到后院转转,忽闻楼上有动静。


    循声抬眸,一道黑影立在楼梯口正对的客房门外,一边叩门一边出声,他惊惶下厉喝几声,那物身形晃了晃,霎时隐没不见了。


    他揉了揉眼险些以为是幻觉,自那往后,偶有住在那间房的客人诉说遇到的怪事,一桩桩积在心头,他揣测,这间客栈必是藏了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想起老者曾告知自己家门所在,于是修书寄与对方,问询怪事原委,谁知传来老者撒手人寰的音讯。


    男人思及此事,懊恼当初贸然盘下客栈,奈何进退无路了。


    在他长久探察下,摸清了“怪物”前来的规律:并非夜夜都来,大抵三五天一回,目标是楼梯口第一间房,屋中有人,它便叩门,廖廖数语问询得不到消息就会离去;若是无人则不叩门,径直扬长而去,始终不曾进屋伤人性命。


    男人刚开始是害怕的,也曾设法驱逐“怪物”,偏它罔顾人语,下次该来还是会来。


    某日一伙山贼闯入客栈抢掠,他眼见家业将毁,濒临绝望之际,是它现身将山贼吓退。


    经历此事,他对“怪物”改观不少,便顺着猜想编了一则传言,好借此提醒留宿的过客。


    平日客房充裕的情况下,他不会安排客人住进那间房,只在客房已满或是客人执意讨要时,方许入住。


    这回也是因为客满无余房,才不得已安排姜姑娘住进去,他也没料到事态会演变成这样。


    回忆结束,店家释然吐气,憋着的心事一朝倾吐,只觉一身轻快。


    “既他提及了妻子在此失踪,你可有遍查客栈各处?”元凝细眉轻轻拧起,眸中浮着一层困惑之色。


    男人如实道:“自然搜过,里里外外查了好几回,毫无线索异状,反倒寻回了莫名丢失的几只家鸡,俱已毙命,我这一想,定是被它擒去食用的。”


    “那可就奇怪了。”元凝呢喃。


    少年在一旁静听始末,忽有所悟,走到“怪物”跟前,取下腰间的骨笛化出尖刃。


    他顺着对方残破单薄的衣衫,对准它心口一寸的位置落下,划开皮肉,竟从肉身里抠出一只黝黑的怪虫。


    “怪物”面露痛楚,褚今钰自怀里摸出一枚毒丸,径直塞入其口中。


    “这、这是……”店家目睹少年手起刀落,剖体取虫的干脆模样,不由得大吃一惊。


    所有人怔怔凝望,眼见“怪物”惨白的瞳孔缓缓转为黑色,僵冷的面皮渐有神态,顷刻间褪去异状,变回常人模样。


    李嵘神智归复,看着面前一众注视自己的生人,他低头瞧向隐隐作痛的心口和被绳索捆绑的身躯,尽是茫然不解。


    他费劲张了张干涩的嘴巴,一字一句挤出嘶哑难听的话语:“你们是什么人?”


    褚今钰扬起手腕,锋刃一闪,绳索应声寸断。


    他眉梢一挑,目光淡淡落在对方身上,“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


    话音落地,李嵘的脑海涌入无数零碎画面,巨大悲恸侵袭心头,他流下了满脸泪水。


    “我想起来了,我叫李嵘,与新婚妻子苏漪出游,机缘巧合下投宿此客栈。”


    “当天夜半我起身如厕,再回来就不见内子踪迹,我搜遍客栈的角角落落,苦寻一月无果,悲极气竭昏厥了过去,倒地前,恍惚见到一披袍的人影行过,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再无记忆。”


    “如今醒来,就看到了你们,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了……”


    男人说完,忍不住哽咽起来,他怨自己庸劣无用,未尽为人丈夫的责任,连妻子都保护不好。


    褚今钰平静道:“我知道她身处何处。”


    李嵘猝然抬头,面上有说不上来的激动,他急声问:“此言当真?快带我去!”


    少年转身上楼,其余人也都跟在他身后,进入了楼梯口的第一间房,也就是姜元凝曾住过的地方。


    他摁下了榻上那处小小的隆块,发出细微嘎吱响动,床板豁然挪开,黑漆漆的洞口赫然现于众人眼前。


    褚今钰眼神示意:“你要的答案,就在里面,要不要进去就看你了。”


    “进!我进!”李嵘二话不说,摸索着爬了下去。


    少年原本紧随其后,待瞄见姜元凝步履瑟缩,一副惊惧与好奇交加的模样凑近洞口,他俯身睨视,揉着她的脑袋问:“你也想下去一探?”


    元凝郑重点头:“想。”


    褚今钰将油灯递给她,低声嘱说:“拿稳,跟紧我。”


    因钟为砚体弱不便同行,独留在上边,余下众人都踏入那个黑洞。


    沿着梯子逐级而下,没一会儿踩到了实地,四下幽暗沉沉,霉味氤氲,店家借着手中的灯烛,点燃墙上挂着的灯引子,周遭缓缓亮彻。


    这应是一个地窖,堆满零碎的杂物,前方甬道绵长,一行人迤逦而行,在甬道尽头,得见了他们要寻的人。


    一具白骨跪伏于地,作叩门求生的姿势,往下看,她的胸口处贯穿着一把刀,裙裳完好如故,依稀可见女子昔日美好的模样。


    李嵘脑子里空白了一瞬,踉跄着奔过去,将白骨搂入怀中,轻抚头骨,堂堂七尺男儿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失声恸泣。


    “漪娘,对不起,我来晚了……”


    “是我没有照顾好你,我罪该万死……”


    他颤着手摸到了胸骨的刀创,泪崩不止:“当时,肯定很疼吧……”


    “如果扎在我身上该多好,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李嵘哭至泪竭,收起散落一地的簪珥,寻了块布层层裹殓白骨,躬身负在背上,沿梯升返。


    元凝几人沉默旁观他一举一动,说不出话来。


    钟为砚见李嵘率先爬上来,背着个布袋子直往外走,他愣了下,出言唤止:“李公子,你要去哪儿?”


    “我要带漪娘回家。”男人回过头,眼眶浮肿通红,泪痕在脸上一道道干涸发白,脊背被骸骨压得佝偻。


    “你会死,”后一步上来的少年提醒他,“我从你身上挖出的蛊虫,它几乎与你融为一体,是它的存在才能让你活下来,我将它挖出,给你吃了毒丸只能维持一个时辰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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