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下有事,此事容后再议。”沉寂几许,他终于出声。
少女抿唇,小幅度颔首,没有看他,逃一般快步退离。
出了内室,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才敢大口喘气,缓过那股将近窒息的感觉。
褚今钰目送她离去的背影,眼底愠色浓得化不开。
黑蛇似乎感知到主人情绪有异,便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指尖。
“阿福,她说她想走。”
“你也不想她走对不对?”
黑蛇眨着眼睛,频频吞吐腥红的蛇信子,隐隐在道是的。
少年勾了勾唇角:“那便,不放她走。”
用什么办法留住她呢?
情蛊?
对,就种情蛊好了。
她向来畏惧自己会对她种情蛊,如今光景,恰是最好的时机。
他们朝夕相伴三载,相处融洽和睦,她为何非要执意离开?
难道他待她不周吗?
中原有何可牵挂之处?
离开?哼,绝无可能。
那就给她种情花蛊,锁住她的心,等她爱上自己,便再也不会想跑了。
心中拿定主意,少年嘴角溢出一抹低笑,饱含快意。
*
元凝心底郁结,一晃又过了数日,褚今钰始终刻意避着她,拒不碰面。纵使她前去敲门,内里寂然无声,连半分回应都没有。
她忍不住猜想,莫不是他反悔了,不愿让她离开?
明明当初约定好了,无论如何,她总归是要离去的。
时间拖延越久,越发焦灼难安。
元凝的猜想,终在某日得以印证。
这天晨起,她忽见指尖添了一道细微小口,不细瞧的话难以察觉,像是被什么细物刺过一样。
她盯着那处地方,看了许久。
往日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的,难不成是蚊虫叮咬的?
昨夜半梦半醒间,她隐约感到有东西摸她的指尖,转瞬即逝的刺疼,她还嗅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淡香。
醒来就发现指尖留了细小的红点,这究竟是为何?
那人,莫非是褚今钰?
那股淡香,也像是他身上独有的。
他刺伤自己的指尖做什么?
指尖。
红点。
血!
元凝刹那间参悟过来,他在取她的指尖血!
指尖血,有何等效用呢?
她冥思苦想,脑海里划过一段对话,情花蛊以情毒花为材料,加施蛊者和中蛊者的指尖精血才能制成。
结合少年的反常举动,她立时联想到,褚今钰,他怕不是想给她种情蛊!
元凝再也无法安坐,先前他时不时笑说为她种下情蛊,只是口头说说,从未见他有所举动,时间久了她就没当一回事。
眼下种种迹象,他分明是要准备动手了。
少女呼吸微颤,急欲印证这个揣测,片刻也不愿再等。
刚要出门,忽闻有人上楼的步履声,她屏气敛息,伏在窗缝窥看,入眼是少年挺拔身形,手掌握着一朵干枯的紫花。
只廖廖一眼,元凝认了出来,那就是情毒花。
情毒花,是制作情花蛊不可缺失的材料。
少女连忙缩回视线,掌心因过度紧张沁出细汗,她抚着心口喘气。
果然没猜错!
他当真打算给她种情蛊!
这可怎么办呐,不行,不行的。
她得跑,越快越好,晚了怕是走不了了。
元凝的脑海掠过一个念头,她想起巫佩同她讲过,明日是巫泠的祭祀盛会,褚今钰作为少主,是要赴会参与的。
如此一来,这不正是自己脱身离开的绝佳时机?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找阿溪和巫佩,问清离开这个地界的路径。
定好计策,她就起身下楼,往平日几人栖聚之处行去。
*
翌日一早,元凝等褚今钰前脚出门,她后脚就背着包袱,赶赴和阿溪等人约好的地方。
“阿凝!”巫佩遥遥望见了她,挥手大喊。
元凝小跑着过去,脸蛋嫣红地,气息紊乱,显然是一路急奔而来。
阿溪一见她来,眉眼盈满了不舍,叹道:“舍不得你走,你还会回来吗?”
“这……”元凝迟疑了,她不敢作出保证,“若是有缘,也许还会再见。”
“好了,暂且收起感伤,耽搁得晚了,一旦被少主发觉,你便再也走不得了。”巫佩理性告知,她虽然也不舍阿凝离开,但是也要顾全好友的意愿。
她招来引路蝶,小巧玲珑的粉蝶环侍元凝身侧,最终在她肩头停留。
“你坐钱叔的车到峒口后,引路蝶会为你指引方向,带你走出巫泠。”
元凝望着眼前为自己着想的好友,她鼻尖一酸,低低开口:“有劳你们费心,今日情分,我此生不敢忘怀。”
阿溪吸了吸鼻子,哑声道:“行了,走吧。”
元凝踏上车舆,偏过头来,朝她们连连挥手示意。
两人目送车驾远去,渐渐没了踪影,各自心底默默思忖:惟愿她此去一路顺遂,安然重返中原故土。
直至天色尽暮,祭祀盛会落幕。
褚今钰拎着包袱回到小楼,包中之物,皆是为她精心挑选的几套衣裙。
他所炼的情花蛊,只差最后一步便可功成。
少年心中欢畅,漫不经心哼着小调,步伐悠然自得。他在回来时特意去采买衣裙,想寻姜元凝闲话叙谈,借此徐徐蛊惑她心神,以便施下蛊术。
褚今钰站在她门前,叩了几下,懒洋洋道:“姜元凝,是我,开门呐。”
无人应声。
少年渐渐觉出异样,眉宇紧蹙,二话不说破门而入。
屋内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少女身影。
褚今钰扫过叠放齐整的衾被衣衫,瞬间了然,她跑了。
她趁他不在跑了!
而且是在今日跑的,看来是精心计划过的。
这个姜元凝,长本事了!
少年死死咬牙,额角青筋几欲暴起,面色沉冷如霜,强行压下戾气,只觉又恼又气。
掌心一松,亲手择选的一包袱衣裙,脱手滑落在地。
满腔恼意郁结,少年眼眶彻底红透了。
他非得将她逮回来不可!
褚今钰执起骨笛,深吸一口气,引唇吹奏。
月光下,林间万千虫蛇受命,自各处暗隅倾泄涌出。匍匐碾过满地残叶,簌簌沙沙作响,尽数朝着峒口奔袭而去。
第20章
元凝一路跟着引路蝶, 沿途跌跌撞撞,虽历经波折,好歹算是出了苗疆地界。
踏入中原腹地,眼前的芜城便是她旧日故里。
市井车马喧嚣, 烟火气息浓郁, 沿路珍馐小食罗列两旁, 眼前万般景致,皆令她心生亲切, 又满怀好奇。
元凝摸了摸兜里的少许碎银, 是临走前阿溪和巫佩塞来的,数额仅能支撑几日。眼下当务之急, 必先寻一份营生安身, 往后之事,来日再做思量。
以防被姜家人认出,她特意购置了一顶帷帽, 戴在头上遮掩面容。
朦胧间,前方一抹倩影入目,身姿娉娉袅袅,瞧着分外眼熟。
元凝脚步一顿, 定睛细看,此人竟是大姐姐姜涟月。
她心头慌乱, 不解为何这般凑巧, 才回到故土, 便与姜家人狭路相逢。
为免被对方识破伪装,还是先行离去为妙。
元凝转过身,步履仓促,一心只想远远避开。
奈何天不遂人愿, 意外猝然袭来。身后忽遭人猛力一撞,她险些失衡,帷帽也歪向一侧。她连忙抬手拢好,强装自若,故作无事般继续往前走。
姜涟月看见一名行色匆匆的少女,适才对方无意展露的半张侧脸,那眉眼轮廓,与自己的庶妹尤为相像。
女子微微眯起眼眸,随即勾唇浅笑,看来今日出来,倒是颇有收获。
“去,将那个戴帷帽的女子拦下。”她吩咐。
身侧侍卫领命,当即上前,将人逮住。
元凝遭人擒住的时候还很懵,不明白何以这般快便露了破绽。
姜涟月轻挪近前,染着丹蔻的纤指,挑开了少女的帷帽。
“还真是你啊,姜元凝。”她轻笑,倒是没有过多的情绪。
对这个便宜妹妹,虽说不上亲近,但也不会刻意为难。
元凝紧抿唇角,片刻后低低吐出一句:“大姐姐。”
姜涟月上下打量少女,发现她身段比三年前略长些许,不似旧日瘦弱单薄,眉眼已然长开,一张小脸养得白里透红,出落得越发标致。
被谁养的,养得这么好?
她心中纳罕,不由问道:“你逃婚了后去了哪里,为何又回来了?”
元凝垂着脑袋,她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见她如此,姜涟月笑出声,别有深意道:“不说便算了,待回府去,届时有惊喜候着你。”
元凝一头雾水,听不懂她这没头没尾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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