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事因,她心中颇为过意不去,特地备了些滋补的物品登门探望。


    至于购置补品的钱,自然还是向褚今钰要的。


    巫佩闻得敲门声,开门见是故人至,惊讶一瞬,眼底很快漾开笑意。


    “阿凝,你怎么来了?”


    元凝抖了抖身上的雪,摘下斗篷,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她不由分说将补品塞到对方手里。


    她眉眼弯弯,声音轻软:“来看看你啊。”


    巫佩迎少女入屋内,将燃着炭火的暖炉,挪至她跟前,“暖暖身子。”


    元凝小声道了谢,打量对方举止利落的模样,语气饱含殷殷关切:“你的腰伤,都好了吗?”


    一听这话,巫佩立时扭腰舒展,以示无碍,她笑言:“自然全好了!我年纪轻轻,岂会那般羸弱不堪?”


    “那就好。”元凝点了点头,心头那块大石总算落地了。


    “不过,”巫佩递了一盏茶到她跟前,声音压低了些,“你听说了没,我们先前摘花的那个溪涧,四长老带人在那儿挖出了一具女子的尸身。”


    想到如今传得沸沸扬扬的凶案事件,她不由得脊背发凉,渐渐愤懑起来:“这个代恒委实不是个东西,他杀害无辜女子,本就死不足惜,所幸长老们明辨事理,没有深究仡洲的罪责。”


    元凝握着杯盏,心下深以为然。


    仡洲在峒署被抓获的那晚,她太困了,早已入榻睡下,所以不曾亲眼得见。


    事后,她缠着褚今钰追问细节,也借着外头众人的议论传言,知晓了整件事的原委。


    代恒作恶在前,今次又重蹈凶途,仡洲情急救人,失手致其殒命,当属于无心之过,非蓄意加害。


    本可判作无罪免罚,只是他曾心生毁尸灭迹的念头,经峒民众议公决,可免囚狱之刑,罚二十大板即可。


    巫楣,更是无罪,已被释放。


    巫燕的病情为更多人知晓,亦有仁心巫医,主动登门,为她悉心问诊施药,分文不取。


    “代恒的母亲,就是那个油茶铺子的张家大娘,出了名的刁蛮凶悍,现下出了这等事,纵然错在她儿子,她也绝不会就此罢休的,往后可有得纠缠了。”提起这人,巫佩摇着头轻叹。


    元凝正欲开口,忽闻外面闹哄哄一片,喧骂不绝。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朝外走。


    站在二楼栏畔,抬眼望去,见一妇人死死拉扯着一名女子,她那半边面颊泛红,分明是遭了掌掴,周围邻里纷纷上前拉劝解围。


    “是巫楣!”


    “我们下去看看。”


    元凝和巫佩赶到人群处,几人推搡拥挤,她们是半步也挤不进去。


    “是你,就是你这个狐媚子,要不是你勾引我儿,他又怎会被打死,我儿死得冤枉啊!”


    “你简直就是蛇蝎心肠,不仅想骗我儿的钱,他不应允你们还要了他的命,老天不公啊,怎么没劈死你们这些黑心肠的!”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这个贱人,我要你给我儿陪葬……”


    张大娘面目狰狞,怒视着女子,张口便啐,奋力撞开身旁的人,抓住了对方的发髻。


    那副架势,恨不得将人头皮硬生生扯裂。


    巫楣头顶剧痛难忍,身形被迫后仰,她一边去掰对方的手,一边哽咽辩驳:“我没有!”


    “我从未勾引他,我的确起了心思试探代恒肯不肯出银两给我姐姐治病,想着若他答应,我便应下追求,如若不答应,便照旧以知己相待。”


    “我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何来欺瞒行骗之说!”


    “他还妄图对我施暴,你儿子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吗?!”


    “你休要狡辩,我不会相信的,给我儿偿命!”张大娘说罢,突然松了手,改成扼住女子咽喉,神色狠厉,俨然非要夺她性命不可。


    有人急忙阻拦,有的连声劝解:“讲点道理吧张大娘,峒署的人都说了,是你儿子杀了人有罪,你牵连人家无辜小姑娘做什么。”


    “快松手,要把人掐死你也是杀人凶手了。”


    好在周遭人合力,仗着力气甚大,将巫楣从张大娘的手中救下。


    张大娘还想动手,却被身后一道男声喝住:“住手!”


    只这一声,所有人回眸望去,看清来人身份后,顿时敛了喧哗之言。


    奉海沉着脸,扫过张大娘充满怨毒的双眼,以及巫楣被打红的脸,凌乱的头发,他当即蹙起眉头,无需旁人说,也明白了事件起由。


    他说起话时不怒自威:“张大娘,你莫非对我们峒署心存不满?”


    “何出此言?”张大娘梗着脖子,哪怕面前的是长老,她也没给什么好脸色。


    奉海道:“巫楣无罪,是我们峒署认定的。”


    “何况你这么欺负一个小姑娘,为凶手代恒开解,将峒署置于何地。”


    “我管你什么峒不峒署,”张大娘叉起腰,呸了一声,“我还说你们这么多人,欺负我一个年迈妇人,蛮横不讲理!”


    话音刚落,她就地翻滚撒泼,不堪行径看得在场人怔住无语。


    “带走。”奉海无闲心理会这场闹剧,命属下将人带回峒署,另行训诫。


    张大娘被强行架住拖走,她还在拼命挣扎,嘴里骂骂咧咧:“你给我等着,小贱人,我与你没完!”


    “我不会绕过你的……我命苦可怜的儿啊……”


    围观人众散去,元凝和巫佩才得以近巫楣的身。


    “你还好吗?”元凝看着女子,眼底笼上浅浅忧色。


    巫楣勉强扯出一抹笑,摇了摇头:“多谢关心,我没事的。”


    “这个张大娘简直是血口喷人呐,连我都看不下去。”巫佩面露怜惜,拍了拍她的手。


    元凝宽慰她:“四长老亲眼目睹了张大娘所作所为,必会依规惩戒,你往后无需忧心。”


    “谢谢你们,”巫楣双眸含泪,她望向元凝,“姑娘,实在不好意思,先前我因这事感到惶恐,不得已隐瞒实情,日后我会谨守本分,绝不再犯。”


    “如此,再好不过了。”元凝并未介怀,对方不是大凶大恶之人,是不得已之下的虚言欺瞒,故而她能以平常心待她。


    “走吧,我们送你回去。”


    两人一左一右护送巫楣安然归家,婉辞了她奉茶相留,只让她安心静养,她们这才动身离开。


    “这件事,也算是告一段落了。”元凝不禁叹气。


    巫佩心底生出无限唏嘘:“天道循环,报应不爽,恶人终究难逃其咎。”


    但愿以后,此类悲戚事端,能少一桩,便少一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春谢秋生,转眼已是三载。


    元凝与褚今钰同处一屋檐下,朝夕相伴,倒也安然平和。只是她心中惦念,中原还有未了之事,她是时候该回去了。


    她辗转思忖良久,千般纠结,竟不知如何启齿同少年言说。


    遂这日亲手备了蜜馓,走到他门前,抬手叩响了房门。


    “进来。”内里飘出少年清越冷然的声音。


    元凝按下心绪,轻轻推开那扇门。


    “姜元凝,你有何事?”褚今钰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喂着黑蛇,眸光微抬,注视少女乖巧趋近的模样。


    元凝将糕饼搁在他手边,长睫低垂,声线细细软软:“给你送吃的。”


    少年静静审视她,心底凭直觉暗忖。她今日行径太过反常,自古事异必蹊跷,料想她定是暗自揣着别的主意。


    “有话直说。”他指尖徐徐叩着案面,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声声似敲在她心尖上。


    元凝心生紧张,双手绞住裙裾,她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开口:“我……我想回中原。”


    话音刚歇,敲击声顿住,刹那室内静得落针可闻,死寂之气扑面而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她眼睁睁看着少年的脸覆上一层寒色,下颌线条紧绷,黑眸褪去所有温度,一动不动,冷冷凝睇着她。


    “回中原?”褚今钰复述一遍这三个字,嘴角漫开讥诮之意。


    元凝察觉他不悦,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为何?”他问,嗓音寒凉彻骨,宛若下一秒就要洞穿她的心腑。


    元凝抵不住他慑人的眼神,下意识低下脑袋,紧张到结巴:“之前说好的,替你养蛊三年……就算是报救命之恩……”


    “如今期限已至……我也该回去了。”


    少年久久无言,她能觉出那道锁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阴戾的,森寒的,像一道无形的桎梏,悄然缠上她喉间,扼得她呼吸发紧。


    元凝大气都不敢出,一味盯着自己的鞋尖,双腿好像有些绵软。


    她不禁猜测起来:他性情阴晴不定的,这会怎瞧着倒像是生气了?


    不对啊,他为什么要生气?


    她又是为何忐忑心虚,连她自己也不明所以,只下意识畏他三分。


    元凝脑子里乱糟糟地,竭力把持心智,他若再不说话,她快要按捺不住抽身离开的心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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