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究难逃被带回府中,锁在昔日的小院子,门口添了仆妇看守,半步也不许她踏出房门。


    元凝心底逐渐不安起来,自回来那日见到大姐姐,其余姜家人她是一个都没见着。


    她坐卧不宁,双手扒在门缝询问看守的人,“为何要关我,你们是奉了谁的命令?”


    可守门仆妇全然不理睬,宛若泥塑木人,半句也不回应。


    “放我出去呀。”


    “我要见我爹!”


    少女嚷了几句,依旧无人搭理。她一时气馁,背靠着门颓然瘫坐,胸中烦闷不已。


    正值此刻,她脑海里闪过少年身影,不知他得知自己逃走之后,会是何等心绪。


    好奇怪啊!


    为什么偏偏会想起他来。


    元凝心头烦乱,一把攥住胸前的头发,揪来揪去,借以疏解郁结。


    她兀自呆坐,浑然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待闻得叩门声,原是给送膳来了,她这才从地上爬起身接过,小声道了句多谢。


    烦闷归烦闷,饭还是得好好吃。


    元凝移步到桌案前,举起筷子打算进食,陡然听得外头仆婢低声闲话,窸窸窣窣的,听得不是很真切。


    她扔下筷子,悄悄将耳朵贴向门缝,潜听外间言语。


    “都听说了没,家主这回仍打算将里头那位嫁去陈家。”


    “这三小姐着实命数不济,昔年逃婚远走,谁料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回来了。听闻陈家那位大人,前些日子才亡了一位妻室,家主再起心思,还想将三小姐嫁去,圆前次未成的婚典。”


    “算下来,这已经是陈大人克死的第六任妻子了。”


    “三小姐嫁过去,保不齐……何时便成为第七任。”不知是哪个婢女轻叹,言语中带着同情。


    “你们说,家主何以待三小姐如此凉薄绝情,我时常也会忍不住疑惑,三小姐究竟是不是家主亲生的?”


    “嘘,小声点,”有人将声音压得更低了,惶惶道,“在我们这儿说说可得了,千万莫传到主子耳中,背后嚼主子舌根,你有几条命担待后果。”


    句句入耳无一遗漏,元凝霎时遍体生寒,冷意直透四肢百骸。


    她万万没料到,父亲仍未死心,一心要将她许配给陈家。


    少女眼底泛起湿意,紧紧咬住下唇,满腹委屈难泄,不懂那人为何要这样苛待自己。


    莫说底下仆役议论,连她自己也暗自生疑:她到底是不是他的亲生骨肉?


    归府数日,连他一面也未曾得见,等来的消息,却只是要将她嫁给那糟老头子。


    她一边咽饭一边抹泪,深知当务之急是寻求机会逃脱,更盼能当面向父亲问个明白。


    *


    褚今钰从巫泠动身,循着花蝶的踪迹,追至中原地界。


    他随意观望街巷光景,见中原人的衣饰打扮、市井百味小吃,皆与苗疆迥异。


    “小公子,要不要买书啊?”街边书摊掌柜笑问。


    他瞧面前的少年容色清俊不凡,一身紫衣乃异域形制,身上银饰悬垂,流光晃人耳目,步履一动,铃音叮当,瞧着定是家境殷实之人。


    相貌衣饰都分外惹眼,旁人想不注意都难。


    书?


    少年姿态懒散,漫不经心瞥了一眼,淡淡道:“不感兴趣。”


    说完这话,他抬脚就要转身离开。


    “诶,先别急着走呀,”掌柜上前拦住他,半拉半拽,将人带到书摊前,挤眉弄眼说道,“我这里啊,什么好东西都有,公子只管看!”


    “当然,你若是有寻物的需要,也可托我帮忙寻找。”


    褚今钰本想直接走,但是拗不过掌柜一直在他耳边嗡嗡介绍,他垂着眉眼,随手拣起一册翻看起来。


    他目光粗略扫过内容,神情慢慢敛了散漫。


    这书,很不对劲。


    少年翻过去阅览书名,面上神情有一瞬间的僵滞。


    《深宅困鸾》?


    这不就是坊间不入流的风月野话本。


    再看几眼,好似专叙如何掳佳人,困住,夺得其芳心,总之是非常不正经的市井秘本。


    褚今钰静默的数息,万千念头在脑海闪过。


    掌柜是个会察言观色的,观对方在此书略作停留,纵使时辰极短,亦足以看出他对这类闲书暗藏兴致。


    殊不料这样一个风华少年,却好此等强夺佳人的杂书,当真人不可貌相。


    “公子,我这还有呢。”掌柜咧嘴笑,从底下掏出好几本同类型书籍,一脑股塞给少年。


    褚今钰抱着书,快速掠过,入目尽是《囚月入怀》《夺玉》《折春枝》等,无一例外都与《深宅困鸾》属同类。


    他心思流转,低声呢喃:“虽说是杂书,未尝没有借鉴之用。”


    掌柜没有听清他口中自语,笑吟吟问:“这些书卷,公子可要买下?”


    “要。”褚今钰毫不迟疑,爽快利落付了银两。


    他提着一包袱书籍,心底暗暗盘算着:待逮到姜元凝,必叫她知晓厉害,他要以蛊引缚其身,迫她立誓,永世不得再弃他远去。


    思忖至此,少年唇角有了喜色,既已踏入中原,便离她步步相近。


    很快,就要见面了。


    不知此番相见,她会是何种神情?


    他很期待。


    褚今钰信步独行,神思闲散放空,身侧三三两两妇人走过,聒聒议论,不知怎的就引得他侧目留意。


    “陈府的尚书大人又要娶亲了,听说还是娶姜家那位小娘子。”


    “哪位姜小娘子?”有人疑惑。


    “还能有谁,员外郎家的,姜三姑娘呗。”


    “不对啊,我先前怎么听说姜三姑娘逃婚了,这会儿怎么又回来啦,还要嫁给那个克妻的男人?”


    其中较矮的妇人莞尔笑道:“这谁知道呢,保不准是受不了外头的贫苦,实在撑不下,这才回来的。”


    “那倒也是,虽说陈大人有个克妻的名头,可他有权有势,嫁过去数不尽的殊荣和富贵,得个朝廷命妇的名头可不风光,总归是外头那些一无所有的贫寒小子比不了的。”


    “哎哟,若换作是你,你可愿意么?”


    “照我说,这样的选择,不失为明智,倘若我侥幸命格相安,不被其相克,亦是未可知。常言道富贵险中求,又有何惧。”


    身形富态的妇人,笑着调谑:“你倒是个会想的咧。”


    几人说说笑笑,其中瘦削妇人陡然察觉出身后有道视线死死盯着自己,转头瞧去,竟是个年纪轻轻的少年,穿着打扮怪异,眸光森寒阴鸷,不见丝毫暖意。


    旁人无从注意的脚下,细小虫蛇从缝隙迤逦爬出,尽数朝着妇人游去。


    瘦削妇人打了个寒颤,暗道一句这人古怪,便不再多言,连忙催着几人一同走了。


    徒留少年站在原地,长长的睫毛轻阖,内心翻滚着各种猜测和恼意,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拢,巴不得现在就寻她问个明白。


    姜元凝,跑就算了,还要成婚!


    偏偏还是嫁给那个克妻的男人!


    可她分明说过不想嫁给糟老头子的。


    莫非她当真改了心意?


    不行,他要去寻她问个清楚,一刻都等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寅时未到, 元凝沉酣在梦乡,却被旁人不由分说搀起,着手描妆绾发。


    “你们这是做什么?”尽管心下已有答案,她偏是不肯死心, 兀自出声追问。


    平日里不理睬她的仆妇, 也就是王嬷嬷, 面无表情道:“今日是三小姐的婚嫁吉日,老奴奉命带人伺候您梳洗装扮、穿戴嫁衣。”


    元凝听罢, 立时奋力挣动起来:“我绝不从嫁, 快放我出去。”


    她挣动得厉害,一众婢女顿时手忙脚乱, 压根无法好好替她梳妆。


    王嬷嬷一个眼神, 几人死死按住元凝,她从兜里掏出一瓶药,拔去塞子, 捏紧少女下颌,迫她张开嘴巴。


    “对不住了三小姐,这是老爷吩咐的。”


    元凝惊得杏目圆睁,气恼与悲戚交织, 她闭口抗拒,奈何寡不敌众, 被众人强制住身形, 捏着嘴硬生生灌了下去。


    还要等人一滴不漏咽下, 王嬷嬷才示意众人松开她。


    “呕……你们……给我吃了什么……”元凝抚着心口,阵阵作呕,眼眶氤氲湿意,只想将方才喝下的东西尽数呕出。


    王嬷嬷冷漠回她:“是软骨散。”


    “老爷忧心小姐再起逃婚之心, 迫于无奈,不得不出此下策。”


    元凝愣愣的,彻底说不出话来,世间有如此凉薄的父亲,为谋仕途前程,狠心将女儿推入火坑,毫不顾惜骨肉情分。


    软骨散药力发作,身子虚乏,她此刻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王嬷嬷见状,连忙使唤婢女加紧动作,梳洗上妆,穿戴嫁衣,描眉戴冠,少女形同提线木偶,任凭旁人摆布打理。全程顺遂,较预定时辰快出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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