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曼罗心中忽然生出些欣慰,看向徽宜,本就不多的欣慰霎时之间荡然无存。
她看向定国公,却是指着徽宜,为了叫所有人听得清楚这场丑事,高声道:“不是我要毁了桓家,是沈徽宜要毁了桓家!她嫁给桓安,却还与桓宸暗通款曲!他们兄弟不和,争斗不止,沈徽宜逃不开干系!”
荀氏凛声道:“你再胡说!给我绑了!”
话音才落,荀氏便捶着心口晕厥了过去。
荀氏到底荣封加身,八十寿辰时圣上还特意送来贺匾嘉其长寿,称为“国瑞”,主审官眼看这案子水落石出,桓安没有谋逆,只要没有谋逆,桓家就还是定国公府,老定国公的牌位就还会陪祔先皇宗庙享受香火,荀氏果真有个三长两短,圣上为着安抚桓家也得揪一揪他的错处。
那主审官遂命撤了官兵,立即叫人去请大夫。
···
第二日下半晌,守在桓家周围的官兵就全部撤了,只桓安桓宸尚未放回。
荀氏这回的病有些重,很多时候都昏昏沉沉,偶有清醒时刻,总会问:“五郎可回来了?”
徽宜想去求圣上开恩,允准桓安暂且回来探望祖母。
马车刚刚驶至主街,便有一队辫发索头的披甲士兵拦下了马车,虽是拱手恭请,说话的语气却十分野蛮强硬,“我们大汗请夫人府上一叙。”
徽宜听“大汗”二字,猜出他们是慕容恪的人,说道:“我有急事求见圣上,改日再说吧。”
“我们大汗找你也有急事。”
几人不由分说便去截徽宜的马车,忍冬也不畏强,撸袖子就要与几人动手,徽宜拦下,对她道:“他们是蕃使,当街打起来,圣上只会治你我不敬之罪。你去趟怀靖王府,告知祖母病情,请他们去向圣上求求情。”
“不行,我走了,夫人你怎么办?”忍冬道。
“放心,这位蕃长是当街请我去府中做客,总不能把我扣下。”
徽宜心想,慕容恪虽做了吐谷浑可汗,还不至于嚣张到敢明目张胆抢人的地步。
惜徽宜到了慕容恪府上才知,他竟真的动了抢人的心思。
“签了这份和离书。”慕容恪竟已找人替她和桓安拟好了和离书。
徽宜颦眉,“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事?”
慕容恪也不遮掩,干脆点头,像从前侍奉她一般,亲自拿起毛笔蘸过墨汁,又刮掉多余墨汁,递给她,“签字。”
“不签。”徽宜接过毛笔扔了出去。
慕容恪微微皱了下眉,倒没有其他情绪,大步走过去捡起毛笔涮了涮上面的尘土,再次蘸好墨汁递给徽宜,“必须签。”
徽宜犹是不接,“谁说我要和离?”
“当初是桓安逼你,你并不愿嫁他,如今为何不愿离?”
慕容恪面色冷,虽然说话并没有怒意,叫人听来却莫名觉得凶狠。
徽宜道:“这是我和桓安的事,不须你过问。”
慕容恪冷哼一声:“你以为桓安谋逆的事就完了?圣上正在查他的账,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官,家中还有贩盐的生意,怎可能一清二白?他这回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再跟着他,只会被他连累。”
“他不怕查。”徽宜笃定。
慕容恪本就有些凶戾的面色更加难看,“你就如此信他?”
徽宜道:“他不是那种贪腐之人,他母亲留给他的钱财都在他手中握着,他没有必要贪腐。”
慕容恪咬咬牙,“那又如何,我去向圣上禀明,让你做我的右夫人,圣上定会应允。”
“你!”徽宜颦眉,夺路要走。
慕容恪横跨一步挡在她面前,望她身形纤弱面若桃花,不觉朝她逼近两步。
“阿恪!”
从前慕容恪不听话时,徽宜都会这般带着斥责和警告地斥上一句,如今她虽觉不妥,情急之下还是脱口而出。
不想,慕容恪不仅没有恼羞成怒,反是像从前一般听话地止住了脚步。
徽宜见状,想他还不至于无可救药,好声好气与他说道:“你这回是来迎娶丰宁公主的吧?怎可这时候再提娶旁的女子?这是冒犯天威的大不敬!”
慕容恪无所谓道:“入乡随俗,我们吐谷浑一向都可左右夫人一道娶了,我两位夫人都娶汉人女子,圣上应当开心才对。”
他再次把笔递给徽宜:“签字。”
“我绝不会签。”徽宜决然。
慕容恪皱眉望她许久,没再逼她,拿着和离书走了,对守卫吩咐道:“把人看好了,不许伤她。”
···
荀氏病急,桓安当晚就得了特赦归家探亲,自祖母处回到归玉院,便收到一封信。
是和离书,徽宜已经签过字的和离书。
那签字很像徽宜的手笔,看得出来应当练了很久,但还是欠些风骨,亦缺了几分秀丽。
桓安提刀去了慕容府。
他是特赦归家,尚有官兵押送,众官兵见他提刀出门,聚上前拦阻,听他冷声道:“我去办件事,你们只管跟着,我不为难你们,你们亦不要为难我。”
众官兵素闻桓安贤名,知他一字千钧、言出如山,倒不怕他趁机逃跑,自觉为他让出路来,纵马紧随其后。
至慕容府,慕容恪并没出来相见,只叫人传话徽宜早已离开,桓安自然不会就此离去,提刀闯了进去。
桓安似根本没有任何顾虑,既不怕慕容恪的身份,也不怕杀了蕃使闯下祸事,比在战场上还所向披靡,跟随他的官兵眼瞧着他万夫不可挡的熊熊气势,不知怎的都油然生出一股钦佩,不仅不去阻拦他打人,偶尔见人偷袭还出手补上一拳。
“桓安,你来做什么!”慕容恪至前院迎敌,手中亦握着一把长刀。
“我夫人呢?”桓安横刀在侧,刀尖还淌着血。
“我告诉过你,她早就回去了!”
“我在这儿!”
徽宜听到前院噪杂的声音,猜是桓安得到消息寻了过来,便往外冲,那守卫慑于慕容恪的命令,不敢碰她伤她,只能一路跟随着,此刻见她马上要逃出去了,才敢一伸手将人扯住,问慕容恪道:“大汗,放不放人?”
“不放!”慕容恪怒声道。
那守卫得令,立即用劲儿抓牢了徽宜,竟让她半分挣扎不得。
桓安朝徽宜走去,慕容恪提刀相抗,两人便缠打在一处。
“从前你的刀比我的好,叫你占了上风,今日我就看看,你还能砍断我的刀么!”
慕容恪新仇旧恨一起算,招招致命,桓安亦眼疾手快,应对自如,府中守卫有想去帮忙者,被众官兵劝下,言是如此赏心悦目的切磋十分罕见,叫他们不要去扫兴。
你来我往十数个回合后,慕容恪渐落下风,已经只有防守而无进攻之力,慕容府的守卫又要上前帮忙,再度被众官兵劝下,言慕容恪是蕃长,桓安知道轻重,绝不会伤人,那些守卫遂又作罢。
唯有扯着徽宜的守卫护主心切,拔刀架在徽宜脖颈上,大声对桓安喝道:“你再不停手,我杀了这女子!”
“你敢!”
缠打的两人同时住了手,双双横刀指向那个守卫。
那守卫见慕容恪亦指着自己,一时傻了眼,急忙放下架在徽宜脖颈上的刀,电光火石的刹那,桓安已如一道惊雷掠过,自那守卫手中抢走了徽宜。
“拦下!”慕容恪朗声喝道。
“慕容恪,你到底要做什么!”
慕容恪听得出来,徽宜是真的很生气,都直呼他的大名了。
不止如此,下一刻,她夺了桓安的刀。
桓安的刀很重,徽宜根本提不动,本能地垂了下去,她忙双手去握,又被桓安托住手腕,才将刀提了起来,指向慕容恪。
“慕容恪,你不要猖狂!”徽宜道。
慕容恪看见,站在徽宜身后,帮她一起提刀指着他的桓安,唇角挂起一丝猖狂的笑意。
桓安是什么人,他的刀怎可能随随便便叫一个女郎夺了去?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把刀借给徽宜,好叫他看明白,徽宜到底会向着谁。
桓安带走了徽宜,二人跃上马疾行而去。
一众官兵紧随其后。
离开慕容府很远,背后靠着一贯结实的胸膛,徽宜紧绷了几日的神经倏地全部松弛下来。
身后之人似乎察觉了她突然的放松,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按着她紧紧贴在怀中。
“叫你受苦了。”
徽宜察觉,他温热的呼吸就在脑顶,似乎唇还抵在她的头发上。
“倒也没有,慕容恪没有伤我半分。”徽宜解释道。
桓安的呼吸还在她脑顶,没有移开,温声说道:“那就好。”
听来唯有庆幸,而不像从前提及慕容恪和陆恒时总会带着警觉敌意。
“到此为止,那些人到此为止,我不会再手软。”
桓安的声音落在她脑顶,温温和和的并不重,甚而还带着几分后怕的懊悔,但徽宜也从中听出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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