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主审官听徽宜说话柔而不娇,情理交融,不自觉收了几分凛厉之色,又将问桓安的问题挨个问了一遍,徽宜所答与桓安几乎没有出入,唯所不同者,桓安清傲不屈,徽宜却是柔中有韧,既没有被人陷害的气急败坏,也没有如临大敌的忧虑卑怯。
那主审官问罢这些问题,又命将人送回去。
大理寺外,赵王府的马车和怀靖王府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徽华瞧见徽宜完好无损地出来,松了一口气,不禁唤了句“阿姊”。
徽宜的车有官兵押着,不准近前与赵王等人说话,她便遥遥对妹妹挥手,示意他们不必担心。
赵王并不顾忌此刻是否适宜说一些话,大庭广众之下就对徽宜嘱咐:“你别怕,他们要是敢屈打成招,我叫我父皇治他们的罪!”
赵王已经入宫为桓安求过情了,虽然没有改变圣意,他却不像旁人畏手畏脚,也不怕惹了父皇震怒,知道徽华担心,就带着人来大理寺问消息。
徽宜没有劝赵王和怀靖王避嫌,只是深怀感激地望了他们一眼,她知道,有些事就算会惹得一身剐,他们也不会冷眼旁观。
···
回到归玉院,徽宜立即模仿桓安的字迹写了一些手记出来。
如主审官所质疑的那般,思念亡母之语确实在旁人听来不像真心话,且口说无凭,能留下些字面凭证自是最好。
所幸徽宜曾经伪造过桓安给她的信,能将他的字模仿得以假乱真,也曾看过他很多诗文,知道他一些用语习惯。
为免叫人看出破绽,徽宜特意用了一些发黄发旧的纸来写早些年的手记,每一页并不写太多,寥寥数语略寄思念,或偶抒不得父宠的怨闷,最后特意将时间写的清楚明白。
徽宜写罢便拿着东西去了桓安书房。
“这窗户怎么没关?”徽宜一进门就察觉有风袭来,下意识瞧了眼窗户,随口问道。
桓安书房里书卷众多,天气又尚热,他在时几乎从不关窗的。但自桓安被带走,原来守卫书房的林伽和几个私卫也被押去狱中审问,徽宜便叫人锁了门又遣两个婢子轮流值夜,而今瞧见窗户没关,便以为是他们忘了关,倒也没有往别处想。
一个婢子闻言急忙来关窗,喃喃思量道:“我记得关了的,莫不是忘了拴上,又叫风给吹开了,可别遭了猫呀。”
那婢子说着话就环顾书房内,见一切整洁如初,并无翻扰痕迹,松口气道:“幸好没有遭了猫。”
徽宜微微一怔,不知为何心中骤然起了一层寒意,再抬眼环顾书房,总觉得哪里是被人翻动过了。
“你值夜的时候可听到什么动静?”徽宜警觉地望向那婢子。
两个婢子都摇头说没有。
徽宜再次审视书房,心内认真思量。
书房里的书卷太多了,若要此时挨个翻动检查一遍看是否被人动了手脚,一来耗时久,二来动静大,万一招惹来官兵搜书房,岂不是做贼心虚不打自招?
桓宸虽已入狱了,王曼罗却还在府中,她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王曼罗一定会抓住机会给官兵递消息。
所以她不能大动干戈。
徽宜继续认真打量着书房,企图快速找出哪里不对劲。桓安是昨日下午才被抓走的,贼人来闯也就只有从昨日晚上到今日的机会,那贼人定也不敢光天化日来,应当就是昨夜趁着夜深人静两个婢子睡熟的时候潜进来行事的。
这么多书卷,他们翻着麻烦,贼人翻动着也不会轻松,且贼人必定不敢在此地久留,又是黑灯瞎火,按说很容易露出马脚。
徽宜叫婢子去查看架上的书是否有不整齐之处。
桓安做事周整,他书架上的书如他这个人一般整整齐齐,简书与简书放在一处,册书与册书放在一处,大的归一处,小的另归一处,零散未经装订的纸稿单独收在匣中,所以但凡有一丝丝不整齐,便无所遁形。
徽宜亦亲自查看了一个书架,没有发现任何不妥之处,只在放匣子的书架上察觉了一些不对劲。
这个书架一共四层,最下一层放着不常用的砚台和未及使用的宣纸,第二层放着两个敞开的匣子,第三层放着三个书匣,其中一个上了锁,两个敞开着的,最上一层放着两个匣子,都上了锁,且瞧那锁已很是陈旧,似乎使用了些年头。
按照桓安的习惯,他应当会把上锁的书匣都放在一处,也就是放在最上一层,那里明明还有位置,再放上两个上锁的匣子都不成问题,怎么会放在了第三层,和两个敞开的匣子放在了一处?
且瞧那锁还是个新锁。
徽宜搬出那个匣子,问忍冬:“你能否在不破坏这锁的情况下把锁打开?”
忍冬从前受的特训是林伽亲自操刀,就是当护卫的,也学过开锁,很轻松就打开了那锁。
徽宜打开一瞧,倒吸了一口冷气。
里面竟然是星象图,还写了占星的时间、事由及结论。
最早的一幅图是桓安十七岁那年代父出征,徽宜看不懂那些星象连接是何意,只看到结论写:天狼星现,三河将乱,少将出,必胜,有封狼居胥之功。
再就是桓安在扬州做转运使期间,那星象又显示:文事必成,大吉。
甚至后来桓安在朔方的几场战事,去明州抗倭之前,星象都有所启示。
更叫人心惊的是,就在徽华与赵王成婚前一阵子,有幅星象图竟指示:太白屡现于赵地,赵王当有天下。
若叫人瞧去这些东西,好像桓安做的所有事都是有预谋的,都是占卜过大吉必胜才去做的,“赵王当有天下”之语更是明晃晃的窥伺君王废立之事,大逆不道。
“烧掉!”徽宜下意识这般决定,忽然心思一转,又改了主意,便坐在案旁誊写了一遍,只做了少许改动。
而后便将誊写好的星象图放回匣子里,原锁锁上,照旧放在第三层,和其他敞开的匣子放在一处,又将自己写好的手记放进匣中。
为了以防万一,徽宜还是将匣中的纸稿都看了一遍,连上锁的两个匣子也叫忍冬打开。
其中一个匣中装着些画像,有些只画了一个女郎,有些则画了一男一女。单看相貌并无法认出画的是谁,只从神态看,似曾相识。
有一幅画像是,女郎托腮打盹儿,手下按着诗书,灯火照映左右。
另一幅是,女郎伏在一个男人怀中,环抱着他的腰,男人的五官并没有画出,只能看出腰间挂着一块玉佩。
还有一幅是,女郎和一个男人挽手并肩而行,男人照旧没有相貌,照旧只有腰间垂着一块玉佩。
这些画像不知何时画的,只从画纸看,有新有旧。
“夫人,这是不是你啊?”忍冬亦瞧出画中女子的神态有些仿徽宜。
徽宜不说话,把画像装回去锁好,继续看另一个匣子。
这匣中装的是成册的书,翻开第一页上便有桓安做的注解,徽宜细看之下,不觉羞红了脸。
这书上所记,赫然就是夫妻房中之术,桓安的注解亦很详细,不仅圈点出了哪些真实可信,哪些夸大其词,甚至为了更易想象文字所述,他还在旁画了简易小图。
谨慎起见,徽宜翻完了一整套书册,发现桓安的注解无处不在。
她从来没有想到,他还会如此费心研究这种事情,好像那不是什么羞人之事,而是同四书五经一样正经到需要研习揣摩的学问。
烧掉!这个必须烧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夜半, 徽宜正睡觉,忽听外面人声喧闹,她急忙起身, 忍冬已经赶来禀事。
“夫人, 官兵来搜宅了, 已经闯进来了!”
自桓安入狱,徽宜怕夜里生事,睡觉都是合衣而卧,遂起得很快, 刚刚出了主房的门,见官兵已经闯进了归玉院, 目标明确地朝着书房去了。
书房锁着门, 为首的官兵也并没有叫人开门, 砸开锁便冲了进去。
官兵来势汹汹, 根本没给人反应拦阻的机会,徽宜赶去书房时,原本在架上整整齐齐的书卷已经被翻落了一地。
“住手!”
徽宜没有见到白日审她的主审官, 喝令了一句, 站去书架面前,不许他们再如此乱翻下去。
徽宜虽身形单薄, 挡在一众佩刀官兵面前更显纤弱,但她神色端严, 目光如炬, 视死如归般无所畏惧,一众官兵遂也不敢硬来,望向带队的官吏。
带队的是一个三十上下的官吏,他收到密报, 立功心切,并未上报就赶了过来,此刻见徽宜如此强硬阻拦,虽心中不悦,却还是作和善谦卑状对徽宜拱手,笑着赔罪道:“世子夫人息怒,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圣上还是何大人?”徽宜凛声道:“桓家而今还不是阶下囚,怎能由你们如此放肆,你们果真是为了查案,批文或者口谕,总得有一样!”
那带队官吏一样都没有,也不敢假传,心想左右已经到场控制住了人,不怕她销毁证据,遂命官兵暂时停手,道:“事出紧急,下官已经上报,但正值夜深,尚未有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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