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寸土寸金, 城东诸坊更因临近宫城皇城地价高昂,徽宜选的又是一座颇为气派的五进院,总价一千五百八十万文,合银子也要一万五千八百两。她把这些年的生意积蓄全部拿出来,又卖了明州的两个铺子才将将凑足七百万文,若再当了那颗夜明珠,配上她一些嫁妆,倒是能紧紧巴巴凑足钱,只那颗夜明珠是陆恒送的,她的嫁妆是圣上备的,不好拿出去典当。
她打算去借些香积贷。所谓香积贷便是寺院里放的贷钱,长安佛寺兴盛,信众虔诚,寺院里凭着田产和香火钱积聚丰厚,放贷生息已是官府允准的常务。
她要借贷的数额巨大,长安城里唯有几家大寺院能负担得起,她已问过借贷的利息,需得亲自核算一遍,核算好了,还得抓紧签契书,然后洒扫布置,以免误了徽华婚期。
徽宜正在写写算算,老太太身边的荀嬷嬷来了,问:“国公爷又找五郎君的麻烦了?”
徽宜最近没有听说公爹有什么动静,不明这话何意,便问道:“怎么了?”
“我方才去书房寻五郎君,瞧见他脸肿了,莫不是……”
荀嬷嬷长长叹了口气,“除了国公爷,谁还能把五郎君打成那般?五郎君概是怕老太太心疼,竟没去老太太跟前说。”
徽宜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何事,忙道:“不是父亲打的,是夫君他……他牙疼,连带的脸也肿了,还是别叫祖母知晓,免得惹她担心。”
徽宜劝走荀嬷嬷,亲自往书房去看桓安。
她昨夜就看出他的脸有些肿了,本以为一夜过去该能消下去的,不想竟越肿越厉害了么?
林伽守在书房门口,拦下徽宜道:“夫人,郎主有事要办。”
徽宜记起桓安一向不准外人擅入他的书房,遂也没有多言纠缠,叫婢子把研磨好的药材留下,“这些都是消肿之物,让他敷一敷,应当很快就好了。”
林伽恭敬接下,徽宜待要转身离开,听里头说道:“叫她进来。”
林伽闻言,愣了片刻,朝里头问道:“叫夫人进去?”
桓安今早进去时特意吩咐过,如果夫人来寻,一定拦下,林伽这才未经禀报直接回绝了徽宜,不想这会儿桓安又亲口说叫人进去,林伽不得不确认一遍。
里头定定说了声“是”。
林伽立即开门,对徽宜恭请。
桓安的书房很宽敞,但陈设十分简单,除了几组放书的架子,便只有一张宽大的书案和一张窄榻。
在书案和窄榻之间有一扇屏风相隔,桓安就坐在屏风后。
徽宜记得从前没有这扇屏风的,她疑惑着,正要绕过屏风去,桓安道:“别过来,就在那里。”
他的脸今日肿得更厉害,不欲叫她瞧见才一大早撇下她独自来了书房。虽然这会儿敷着冰块,一半消下去了,一半却还肿着,更不能见她了。
但她既来了,他又不想叫她走。
知道他书房的规矩多,徽宜只能停步,站在屏风这一侧,说:“我拿了些消肿的药材,可要帮你敷上?”
“不必。”
徽宜抿唇,想不通桓安既不肯敷药又何故让她进来,“我把药放在这里,你自己敷也可,我就回去了。”
“……你很忙?”
屏风后的声音透出些不悦。
徽宜实在有些纳闷,桓安既不肯见她,又不甘愿让她走,他到底想做什么?
“我在这里也没事,而且我确实有些账目得算。”徽宜好声解释着。
“拿到这里来算。”屏风那侧说道。
徽宜再要推脱,桓安已经下令叫人去拿她的东西过来,徽宜只能依了他,在窄榻上坐下,桓安又命人搬来一张书案给她用。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扇屏风,一个端坐案前打着算盘写写画画,一个托着冰块敷在脸上,垂眸盯着眼前书卷,耳朵却竖直了,听着另一侧的算珠噼里啪啦。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侧没了算珠碰撞的声音,桓安又静静等了会儿,许久没听再响起,便站起身来瞧个究竟。
屏风两面刺绣,这厢望不透那厢,得越过去才能看见对方在做什么,桓安便轻步至屏风边上,未及往那侧探头去看,便见一个脑袋悄无声息地探了过来。
概怕被他发现,那脑袋只探了小小一截过来,露出一只眼睛,正撞进他怀里。
两人同时愣住,一息之后,桓安立即转身背对女郎,徽宜也迅捷地收回窥视的目光。
她实在好奇桓安的脸到底肿成了什么样子,竟叫他如此避着人,方才一看,也并没有多严重,他怎么就如此在意不肯示人?
且他撞破她在窥探后就立即背过了身,当还是不愿叫她看见吧?
她只听闻,女为悦己者容,很多女子不愿叫夫君看见自己狼狈的一面,怕折损了自己的形象,莫不是桓安避着她也是这个思量?
徽宜遂一言不发,继续坐去书案后,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全当方才没有看见桓安的样子。
桓安坐回去后立即揽镜照看,所幸冰敷起了效用,已经不是一边脸大一边脸小的丑样子了。
以后还是要注意些,不能给人打脸。
不过……桓安朝屏风望去,没有料到女郎竟然起意窥视。
是关心他么?
她昨晚看见他的脸肿了之后就不生气了,也没再质问他为何伤害陆恒,毕竟,他们成婚了,他才是与她终老的那个人,她理当更在意他。
桓安心情莫名舒畅。
又冰敷了一会儿,确定完全消肿后,他便越过屏风去看徽宜。
他听她打了半晌的算盘,不知到底在算什么,竟还没算清楚。
徽宜却在他走近时及时把写写画画的纸收了起来,没叫他看到自己在打算什么。
她遮掩防备的模样自然落进了男人眼里,桓安心中沉了沉,却当什么都没察觉,仍是问她:“忙完了?”
徽宜点头,仔细看他的脸,桓安这回没有闪避,甚至故意微微扬起下巴,方便她看个清楚。
那张面庞又像从前明亮清隽,如圭如璋,徽宜看了会儿,察觉桓安就是故意展示给她看的,眨了眨眼,收回目光。
“该用午食了。”
徽宜把自己的东西收好,先一步出了书房。
桓安也正要出门,家奴禀说沈玠来了,要见他。
沈玠被请到了桓安书房,瞧见没有胞姊在旁,微微舒了口气,“姐夫,你可否劝劝我长姊,别叫她借香积贷了。”
徽宜打算将那宅子买在弟弟名下,所以香积贷是要沈玠来背,徽宜来还,已经和沈玠商量过,沈玠觉着借贷数目过大,不想借,无奈长姊劝他宽心,说最多有个六七年定能还清。
沈玠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稳妥,只能来找桓安,盼着他能劝下长姊。
“钱不够可以先买个小一些的三进院子,我知道阿姊新做了盐商,概比以前的生意大些,但天下没有稳赚不赔的生意,她若能一直赚,概不怕还不上香积贷,可一旦赔了,怕是生计都成问题,哪还有余财还那高额的本钱和利息?”
沈玠生出些愧疚来,“我即将弱冠,却还未能考取功名,不仅无力帮她还贷,还要她接济,我不想让她如此辛苦。”
桓安先是安慰了沈玠一番,说大器晚成让他不必急功近利,又细问了香积贷的事。
沈玠讶异:“这么大的事,阿姊竟完全没有同你商量?”
桓安一噎,目光下意识闪烁了下,“她大约瞧我这阵子忙。”
沈玠默了默,那句“你不是被罢官了”终究没有问出口,只与他细说了徽宜要借香积贷的事,末了道:“我知道长姊不想叫二姐被人看低,什么都想给她最好的,但这样做太冒险了,你还是劝劝长姊吧。”
桓安点头,送走沈玠后又在书房筹谋了许久,最后才回了主房。
虽然桓家同居共爨,但桓安与父亲继母不和,这些年除了月俸是直接上交外,其他收入都是他自己拿着,母亲的嫁妆也有一半在他这里,还有母亲留下的贩盐生意,杂七杂八加起来,他这些年有些积聚。
但是之前请圣上赐婚,他大半积聚已经给徽宜备了嫁妆,剩下的亦凑不够那宅子的钱。
虽凑不够,到底能让她少些借贷。
桓安把自己剩下的家底悉数交给徽宜,所有账目一并交了给她,“我估算了下,能取出来的现钱大概四千五百两,剩下的只能一年一年等。”
从桓安和离时痛快且迅捷地给了她三千两,徽宜就猜到他有私房钱,这回成婚,桓安没有说,徽宜便也不问,也从未指望他把私房钱拿出来,不知他此时交给自己是何意。
桓安见妻子望着那些账目发呆,便又解释:“没有一开始就交给你,是怕给你惹麻烦。”
桓家毕竟没有分家,按说他的积聚都要交给沈氏统一管理,他私自留着不合规矩,若一股脑交给徽宜管,数目巨大,怕叫沈氏有所察觉,再以此为借口来找徽宜的麻烦。他私藏钱财这事不占理,真叫沈氏发现了,会很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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