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夫人说过了,什么都没做,父亲却一个字都不信。”桓安亦冷目迎着定国公的怒气,“父亲要屈打成招么?”
定国公看向桓安,冷冷望他半晌,命道:“去搜归玉院,就是把房子掀了,也给我找出来!”
“谁敢!”桓安亦望向候命的家奴,高声喝道。
那家奴看桓安模样,生怕自己动一步就要被人冲过来砍了,遂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桓安,我还没死,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定国公震怒,捶案的声音更如雷霆,再次命那家奴去搜归玉院,“还愣着做什么!”
“你敢!”桓安亦再次震慑阻拦那家奴。
沈氏瞧桓安如此模样,佯作好声好气地劝道:“五郎,只是叫人去看一看,如此才能还你们清白啊。”
桓安自然不信这话,也断然不可能叫人闯进他的院子为非作歹,这回叫他们闯了,日后不知还要被他们找借口拿捏多少回。
且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既叫人进了他的院子,想要嫁祸又是什么难事?不满周岁的婴儿,吃什么都可能生病,更何况徽宜还在吃着药,随随便便一味药材就可能成为谋害书哥儿的元凶。
“父亲单凭我夫人摸过书哥儿小手,抱过书哥儿,就认定是她谋害,不觉得太过霸道牵强么?就算父亲报官,京兆尹都不能如此妄下论断!”桓安道。
“五哥,你们心虚了!你行端坐正,怕什么……”
王曼罗哭着控诉,忽听桓安一声朗喝。
“住口!”桓安并不看王曼罗,仍是直直盯着定国公,“父亲果真怀疑有人谋害书哥儿,那就报官,让官府来审。”
桓宸在此时道:“五哥,咱们是亲兄弟,嫂嫂又是我的亲表妹,出了这档子事,自然是不想家丑外扬才想找你们问问……”
“你这是问的态度么!”桓安看向桓宸,不留情面地高声斥道。
他这话亦如万钧雷霆,慑得堂中一时之间鸦雀无声,连王曼罗都止了哭声,怔怔望着他。
“啪”的一声,桓安忽觉脑门儿一痛,便有什么东西自左额流了下来,他低头,看见一只茶盏摔得七零八碎。
他方才的心思都在和桓宸对峙,没有料想父亲会拿茶盏砸他。
徽宜瞧见他额头落下的血,呆愣了一息,连忙拿出帕子给他按去额头止血。
桓安接过帕子轻轻擦了下,轻声对她说句“无妨”,复看向定国公,见他仍是怒目而视,不像看亲生的儿子,倒似在看一个仇人。
桓安知道父亲从来不信他,多年前不信他的清白,如今不信他没有害人。
“该说的,我们都说了,父亲若还是疑心,就报官吧。”
桓安领着徽宜转身要走,听定国公冷冷下令,“把他给我拿下,去搜归玉院。”
家奴领命,虽然惧怕桓安,也不得不围了上来,虽跃跃欲试,却都不敢真的对他动手。
“愣着做什么!抓人!”定国公再次下了严令。
一众家奴只能一拥而上,却到底有些忌惮,不敢真的下重手,不过三两下就被桓安打倒了一片。
定国公瞧此景象,一跃自坐中站起,夺了家奴的木杖就朝桓安背上打去,桓安本能地防守,接住那木杖猛一拉扯欲要强夺,看清是定国公,犹豫片刻,终是松了手。
桓安松手的刹那,一杖便结结实实落在了他脊背上,“嗙”的一声,他身旁的徽宜眼瞧着那木杖落下,控制不住地眨了眨眼,身子也跟着颤抖了几下。
桓安却浑似不觉得痛,只是眉心微微皱了下,牢牢攥着徽宜的手继续往前走。
又是“嗙”的一声,这杖落在桓安左腿,打得他单膝跪在了那里。
桓安想要站起,徽宜便俯身去扶他,将将起了半截儿,又一杖落在他右腿,将他打得再次跪了下去。
定国公把木杖扔给家奴,令道:“押下去!”
桓安却是忍着双腿伤痛,就着徽宜扶他的力道,再次站了起来,望着一众想要上前的家奴,沉声道:“谁敢!”
他绝不能在此时妥协,他一旦被押了起来,他的妻子不知要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定国公瞧他如此不屈,朝家奴伸出一臂,要他的木杖。那家奴瑟缩犹豫了片刻,看看桓安,为难地把木杖递了上去。
“父亲,不能打了!”徽宜挺身,以纤弱的身板挡在桓安面前。
“让开!”定国公显然没打算给徽宜面子。
桓安心知父亲已经认定是他们夫妇谋害他的孙儿,对徽宜概也不会手软,将她重新扯到自己身后护着,冷目与定国公对峙。
定国公再次举杖,这回,桓安没有像前两次忍着让着,不等那木杖打在自己身上,抬手接住想要夺下,定国公却也不放手。
父子俩一个扯一个夺,谁也不肯让步,僵持不下。
“桓安,你要做个逆子么?”定国公冷冷说道。
桓安不争不辩,只是扯着那木杖叫父亲不能再打自己。
“住手!都住手!”
一个虽有老态却浑厚不减的声音自院子里传来,踏着话音,荀氏被一众儿媳孙媳簇拥着进了堂中。
原是林伽打听到这厢的消息,立即去给老太太递了信,把人请了过来。
“到底何事要这般动怒!”荀氏对定国公道:“五郎回来才几日,又碍你的眼了?我养的孙儿就如此不合你的心意?”
沈氏忙过来赔罪安抚老太太,一面解释道:“母亲,没有人为难五郎,就是书哥儿高热不退,寻不到病因,我们实在没法子了,才找珠娘来问问,原本就是想查查珠娘是不是无意之中沾染了什么,又不小心传给书哥儿了,不想这就惹了五郎怨怒,说什么都不肯叫人去院子里看看。”
沈氏这般说,听在旁人耳朵里,难免叫人觉得桓安做贼心虚了,徽宜微微颦眉,眼眸一低,委屈道:“是我的错,弟妹方才说的对,我身子弱,生不出孩子,早该想到会遭人猜忌,万不该去抱书哥儿。”
众人一听,都去看王曼罗,荀氏已道:“你竟敢这样说你嫂嫂!你就是觉得你嫂嫂生不出孩子,嫉妒你的孩儿,所以想害书哥儿?”
王曼罗哭泣不语,沈氏忙替她争辩:“母亲息怒,十二娘爱子心切,口不择言,说错了话,她没有坏心思。”
徽宜也轻轻吸了吸鼻子,仍旧低着眼眸,做出一副强忍着眼泪的模样,“早知弟妹和母亲,”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父亲,会如此猜忌防备我,生怕我害书哥儿,我定然离书哥儿远远的,不去惹这个嫌,还连累夫君挨了一顿责打。”
众人听罢,又去看桓安,便瞧见他额头上血渍未干,徽宜双手扶着他一臂,似怕他站不稳跌下去,再看周围持杖家奴站了一层,想来方才形势确实胆战心惊,虽然心中都觉定国公太过偏颇,到底碍于情面不好说什么。
沈氏听了,急忙又替定国公说话:“说什么责打,父子之间哪有深仇大恨,就是五郎不听父命,国公爷一时气急,抡了两棒子,到底手下留着情,哪舍得把五郎打坏了?”
桓安听这话轻飘飘的,皱皱眉,却也做不出楚楚可怜的样子博人同情,只是瞋目瞪了沈氏一眼。
便听身旁徽宜又吸了吸鼻子,道:“夫君背上、腿上都有抗倭留下的旧伤,父亲气急了,大约也就忘了这些,几棒子都抡在了五郎的旧伤口上。”
他们一个说“两棒子”,一个说“几棒子”,众人便都当桓安挨了不少打,想到刚进门时瞧见的正是桓安反抗模样,想他若不是受不住了,凭他的品行,断然不会与父亲相抗。
荀氏不知桓安抗倭受伤,此刻听了心疼不已,看着桓安已是泣涕横流,又望望定国公,斥道:“你恐怕不是忘了五郎身上有伤,你是压根儿不知他有伤!不要跟我说五郎不听父命,你做的又像是个父亲么?”
定国公却面无愧色,“我对他不薄!”
“有没有厚此薄彼,你看不清楚,我却看得清楚,你的诸位兄弟和晚辈们也都看得清楚!”
当着众晚辈和家奴的面,荀氏终究要给定国公留着颜面,没有斥责太多,只是对沈氏和王曼罗道:“是我叫珠娘抱书哥儿的,是我叫她坐去我身旁逗书哥儿的,你们疑心有人害书哥儿,就先疑我,不要去找珠娘和五郎的不是!”
荀氏说罢,叫徽宜和桓安回院里休息,定国公亦不好与母亲对抗,只能暂时妥协放人走了。
等梅院归于平静,只剩了定国公和沈氏夫妇,沈氏忽然掩面哭起来。
定国公正烦扰,见她无缘无故哭起来,有些不耐道:“你哭什么?”
沈氏这才哭哭啼啼说了心中忧虑:“你也瞧见五郎的性子了,宁折不屈,这是有你在,他还敢如此,若将来只剩了我和六郎母子,在他手底下可怎么活……”
她说着又擦擦眼泪,生无可恋道:“我倒没什么,到时候三尺白绫一挂,追随你去就罢,但六郎得活啊,他性子软,心思也单纯,不知要被搓磨成什么样子……”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