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明月如故_垂拱元年 > 第76页
    徽宜摇头说:“没有了。”


    桓安闻言,愣了下,看女郎少顷,见她果真不再说其他伤情,微微皱眉,补充道:“她当时还流了很多血。”


    大夫一惊,“流血?还有其他外伤?”


    徽宜只好说道:“不是外伤,就是……寻常女儿家的毛病。”


    瞧她盯着自己鼻尖刻意压低了声音,大夫自然立即明白了她口中的毛病是什么,微微点着头,思忖着问:“就只是寻常毛病?”


    徽宜“嗯”了声。


    大夫仍旧只是切脉点头。


    桓安见那大夫似有所忖,想到徽宜方才竟想把受伤流血一事隐去不提,不知她此刻这一个“嗯”字是否就是全部真相,抑或仍然有所隐瞒?


    微一思量,桓安对那大夫问道:“还可能是什么毛病?”


    徽宜小产毕竟已经过去三年有余,单凭脉象根本诊不出来,这大夫也只是依例望闻问切,虽然虑及小产失血,但想到徽宜至今未有婚配,如此忖度于她名声有碍,且女郎已经说过只是寻常月信,他自然不能再将小产失血的猜测说与桓安,遂道:“应当就是月事里受寒,阴邪入体,她又摔伤了腰,留下了病根。”


    桓安微垂下眼眸,遮住了目中愧色,当初如果他像今日一样强迫她看大夫,或许就能及时医治,不至于拖延成病根儿。


    “还能根治么?”桓安问。


    大夫摇摇头,“腰上的伤在骨头,怕是不好根治,只能慢慢护养,至于体寒……”


    那大夫不觉皱了眉,“我也从未见过如此体寒之象,当是亏损太甚,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好生补养。”


    因这里是衙门,不便行针,大夫便只用一条专用腰带绑了几个艾灸铜盒,让徽宜绑在腰腹上好缓解些疼痛。


    做罢这些,大夫离去,徽宜觉着疼痛解了不少,当是不用担架了,便打算起身自己走,才抬了抬身子,又被桓安按着肩膀压回去。


    他叫人抬担架进来,复像方才把她从地上抱起来一样,又抱着她放去担架上,叫人抬着她出门。


    慕容恪就在衙门外头等着徽宜,瞧见她被担架抬出来,登时目光一凶,就去拔挎在腰间的刀,看向出来相送的桓安,“你敢打她!”


    “阿恪!”徽宜急忙低声喝止他,“是我腰疼犯了。”


    慕容恪愣了一息,这才将拨出半截的刀收了回去,跟着担架一同行至马车旁。


    徽宜冬日常常腰腹不适,所以她冬日所乘马车十分阔大,里头便有可以躺卧的窄榻,担架至马车旁,慕容恪直接搬着担架连带徽宜一同塞进车厢,待徽宜翻身在窄榻躺下,慕容恪才将担架撤出来。


    桓安站在衙门口,一直到看不见徽宜的马车了,又站了好一会儿才折返回去。


    他没有去断案的大堂,直接去了衙门里存放归档文书案牍的户藏库。


    几个小吏正在应他的吩咐查询徽宜纸稿中提及的文书。


    桓安也坐在旁边,重又一页一页翻看那一沓纸稿。


    每一张的时间都记得很清楚,从前往后,也已经从早到晚,依次整理妥当,排在前面的纸微微有些老旧,但是很平整,看得出来是女郎细致小心保存的。越往后,纸张越新。


    最早的一张,日期是他们和离那一年的六月,徽宜要出海行商,向邱县令递了状牒,需要他审核之后签署公凭,有了这个公凭,徽宜才能出海。


    “乾光元年,六月初八,陈牒投状,邱明府言曰无暇,等五日,再请,明府言未见投状,复拟状牒投送,又五日,无信,三拟状牒亲送衙门,对明府乞托再三,始云不日安排,但需缴纳绢帛十匹,慰衙中吏卒奔波之劳。


    六月廿日夜,明府密信,易绢帛为金饼十两,次日,亲送。


    六月廿八,公凭始成。”


    “乾光元年,八月初九,请公凭,明府中意和田白玉麒麟一尊,从之。八月十七,公凭成。”


    ……


    “乾光二年,五月端午,我羽缎行遭人放火,当即抓获贼人扭送衙门,明府以断案为由,封我缎行,十日而无进展,我乞求撤案解封,明府不允,又五日,再请撤案解封,明府云衙吏多日辛劳,岂能一无所获?索金十两,从之。五月廿九,始签字画押,撤案解封。”


    ……


    “乾光二年,八月,海船遇倭人劫掠,报明府,无果。”


    “乾光二年,九月,行船再遇劫,复报明府,言海外无王法,不能助。


    ……十月,欲自置卫队,请于明府,明府责以谋逆之罪,遂罢。


    十一月,再出海,又遭倭祸,报请明府,明府始云以官之兵,以民之财,或可抗倭,从之。明府又云,此事需层层打点,索金五百两,从之。


    乾光三年,二月初,听闻始上书。以打点之名,再索金、玉一匣,从之。”


    ……


    桓安一页一页地翻看,眉宇越锁越深。


    请公凭,断纠纷,抗倭寇,甚至最后的上书天子,哪一桩不是县令的分内事?那邱县令竟如此厚颜无耻,回回贼不走空,总要盘剥一些财物。


    而女郎只能一请、复请、再请,一味地从之,从之,从之……


    天高皇帝远,她大概忖度过考量过进京告御状的成本吧,最后选了妥协。


    人人都道“明州富,富不过沈”,她而今亦瞧上去花团锦簇,富贵逼人,却原来这三年里,她走得如此艰难。


    她递来的纸稿上没有一句怨怼辱骂之语,平静地像一个记录旁人事的史官,但是任凭谁遇上这等盘剥,又怎可能心平气和、不怨不愤?


    县令无度盘剥,倭寇屡次侵扰,商户恶意争斗,她就这样一个人,独自应付担当,一步步走到了今日。


    桓安皱着眉,一字不落地看完了她记录在册的所有内容,旁边的小吏也在不断地把对应时间的文书拿来给他。


    “今日之内,所有证据理清楚,明日定案,后日,斩邱志。”


    桓安知道快要过年了,但这桩案子他不想再拖。


    ···


    除夕日,桓安便是无事,手下的官吏也得回去过年了,他去新布设的水寨巡查一遭后,被迫空了半日闲暇出来。


    恰好遇上赵王拿着一个泥咕咕玩得不亦乐乎,那泥咕咕其实就是一个陶泥烧制的哨子,吹的时候会发出“咕咕”声,在民间并不鲜见,概是赵王这等金尊玉贵的人没有见过,才这般新奇爱不释手。


    赵王看见桓安,故意到他跟前吹两声“咕咕”,问:“好玩么?你玩过没有?”


    桓安自然也没有玩过,但他没什么兴趣,想到这几日赵王常和徽华一起玩耍,应当知道徽宜的伤病情况,便问:“沈夫人的病可好些了?”


    “时好时坏,反正我和徽华叫她一起去市肆玩,她从来不去。”


    赵王忽而一声叹气,“真是天公不作美,你说沈夫人要是顺利嫁给陆恒了,她而今一定是高高兴兴的。”


    他看向桓安,“你不知道,我听徽华说,她阿姊这几日会望着陆恒送她的东西发呆,有时候还偷偷抹泪呢。”


    桓安皱眉,唇瓣抿得笔直。


    良久,问道:“她今日,还不去玩耍么?”


    赵王看看天色,摇头说:“今日冷,她应当不去。”


    说罢,赵王便掏出一个全新的泥咕咕递给桓安,“那,给你一个,玩吧。”


    桓安不接,“你自己留着吧。”


    赵王立即面生悦色,忍不住对他炫耀道:“你知道么,这是华儿买给我的。”


    说起这事来,赵王愈发神清气爽:“我和华儿去市肆玩,我瞧这东西新奇,就拿了一个来吹,结果那卖货郎凶得很,叫我不买别动,华儿当即就不高兴了,买下那个泥咕咕当着货郎面摔了,然后到另一个货郎那里买下了全部泥咕咕,说让我带回去送我父皇母妃兄弟姐妹。”


    赵王眉飞色舞,继续说道:“她给我买这么多东西,我自也不能亏待她,我现在就去给她买新年礼物。”


    又对桓安问:“你果真不去市肆瞧瞧么?这儿虽然不比长安繁华,但有许多新奇东西呢,也真叫人长见识。”


    桓安本是要拒绝,看见赵王手里的泥咕咕,想了下,问道:“你打算给沈二姑娘买什么新年礼物?”


    “买她喜欢的啊,我知道她,她最喜欢钱,我给她买最贵重的东西,一定没错。”赵王说道。


    桓安忖了忖,没有说话,终是拒绝了赵王同游市肆的邀约,只等着人出了门,才独自出去了。


    ···


    这日傍晚,徽宜正在修剪房内的梅花,听婢仆来报,说是有人送了一颗鸡子大小的夜明珠过来。


    自从出了徽宜被恐吓的那档子事,凡是送来沈宅的东西,门房都不会直接送到徽宜这厢,都是先打开过一眼,确定无害了再报送徽宜。


    “是谁送的?”徽宜思忖着,心中已有了猜测。


    婢子道:“是宝珠行的人来送的,但他们说,买这夜明珠的人没有留下姓名,只是让送到夫人您这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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