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请求很难拒绝,因为并不无礼,梁以安提着水壶过来,接过水杯倒水,没想到陆观南忽然起身,撞在梁以安身上,他两手不稳,杯子里的水全部洒出来,连带着水壶也差点掉在地上。


    陆观南一面喊着“小心”,一面扣住梁以安的腰,顺手将他手里的水壶拿走,梁以安根本没时间躲闪,左手袖口被浸湿大半,衣袖湿漉漉地贴在手腕上,形成连绵的褶皱。


    幸好杯子里的水不烫,梁以安接过陆观南递过来的纸,摁在袖口吸水,陆观南也伸手将纸巾摁下,指尖碰到梁以安的衣袖,湿凉的触感让他眉头一皱,他就要将梁以安的袖子挽起来,谁知才刚刚捏住袖口边,梁以安就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整个人弹开,眼中还带着些慌张。


    一种被人踩到尾巴的慌张。


    其实已经猜到了,梁以安的反应让陆观南更加笃定,他不容置疑地将梁以安扯到自己身边,一把掀开梁以安的衣袖,在被浸湿的衣袖下,梁以安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


    那道疤痕并不长,边缘泛着陈年愈合后的浅白,却足够让梁以安原本无暇的肌肤变得刺眼。


    陆观南为自己设计了一场表演,他无话可说,他只是想要印证。他知道水壶里是温水,撞翻水壶是他既定的计划,他必须要知道这一处看得见的伤痕在哪里。


    可怎么能在这里?


    人谁来看,只要不是个十足的傻子,都看得出这样的伤痕是如何形成的,这分明是人为造成的伤痕,而谁能伤在梁以安这里?


    答案呼之欲出。


    梁以安当年要多绝望,才能在自己身上留下这道疤。


    齐明书是怎么说的呢?


    真是奇怪,那天自己明明有些恍惚,但齐明书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这么清晰,像是印刻进了脑海里。


    ——陆观南,你自私自利,只知道以自我为中心,从来不管别人有什么难处。你这样的人,配不上以安。


    ——看不见的伤痕可以被忽视,但看得见的,永远无法抹除。


    ——你自以为对以安有多了解,有多喜欢以安,可你连他遭受过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都知道了。


    第59章 在那些无力承受的时候


    那天齐明书的话忽然响彻在耳边,像庙里被撞开的铜钟,砸在陆观南心口,一直不能消退。好像有要掀起腥风血雨的魔咒,只等待着陆观南念出来,潘多拉的魔盒就会被打开,只是不知道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令人无法承受的东西。


    他之前一直不明白,以前齐明书只是不那么喜欢他,为什么自从梁以安离开之后,齐明书对他的不喜欢就莫名变成了厌恶。


    不,不只是厌恶,是恨,浓烈的恨。


    当初为了从齐明书嘴里听到关于梁以安的消息,陆观南在齐明书那里收到了这辈子从没受到的冷眼和嘲讽。按着陆观南的脾气,他应该愤怒,应该逼着齐明书,管他愿不愿意都得开口。但他没有,不仅是因为对梁以安去向的执着让他愿意承受,更因为他知道齐明书对梁以安而言有多重要,齐明书是梁以安从小相识的朋友,是陪伴梁以安度过所有艰难岁月甚至超过自己的人,如果他对齐明书出言不逊,梁以安不会原谅他的。


    现在那些恨意都有了原因,陆观南没觉得自己这么笨过,非要齐明书将他骂的狗血淋头,才反应过来。


    这一刻理性占据大脑让陆观南做出判断,但理智不复存在,令他只剩下冲动。陆观南一把扣住梁以安的左手手腕,将人拽向自己,他死死盯着梁以安的手腕,梁以安看他一副目眦具裂的样子,脸在一瞬间白了下来,下意识地挣扎着要抽回自己的手,死命和陆观南做抵抗。


    但陆观南不管这些,梁以安力气在平时就远不如陆观南,更别说是眼下这个几近癫狂的陆观南,哪怕陆观南还在病中。


    随着陆观南将梁以安的手腕紧紧握住,他的指尖终于落到梁以安手腕上那道淡淡的,来不及遮挡的疤痕。


    那道疤痕已经很淡了,淡到能看出这是一道年深日久的旧伤,而这道旧伤,此刻却犹如火山迸发出来的熔浆,灼烧着陆观南的视线。他扣着梁以安的手开始颤抖,呼吸骤然变得粗重,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他的喉咙,不仅要他不能言语,更要他无法呼吸。


    和他相比,梁以安在自己的秘密被彻底揭开后却显得格外平静,他像是一个局外人,冷静地看着陆观南直不起的脊背,颤抖的双手,泛白的指节,以及陆观南从震惊中抬起头后,那双眼睛里的痛苦与难以置信。


    陆观南不断地轻抚着那条疤,然后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重,直到变成揉搓,仿佛无论怎么确认,他都不能接受这条出现在梁以安手腕上的疤是真的。


    可那就是真的。


    在这个事实已经毋庸置疑后,陆观南带着一丝无法挣脱的恐慌,彻底跪倒在梁以安跟前,他拽着梁以安的手腕,几乎就要脱力。他的身形佝偻,像是轰然倒塌的高山,失去了屹立的资格。他将自己的脑袋靠在梁以安的手背上,却又觉得自己不配碰到梁以安哪怕一丝一毫


    过了很久,陆观南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嗓音响起,几乎伴随着哭腔,问梁以安那道疤是怎么回事。


    如果要问梁以安十八岁以前最大的秘密是什么,那就是他无比喜欢陆观南。


    如果要问梁以安十八岁以后最大的秘密是什么,那就是这道疤。


    可喜欢早就从心底翻出来,成了众所周知,而现在这道疤也被曝光在空气中。


    梁以安默默叹了口气,遗憾没能多有些防备心。自从有了这道疤,他春秋时节就不再穿短袖,夏天迫不得已要露出手腕的时候,也会戴块手表遮挡,所以直到刚才,除了齐明书之外,没人知道他手腕上有一道疤。


    陆观南还拽着自己的手,梁以安也赖得挣扎,就着这么个诡异的姿势,低头看向那块本该光滑到毫无瑕疵的皮肤。梁以安没想到这道疤会在这样的情境下被陆观南发现,更没想到陆观南的反应会如此激烈,仿佛那道疤不是留在他的手腕上,而是直接剜在了陆观南的心口。


    陆观南问他是怎么回事,梁以安抬起头,淡淡地说,那是自己划的。


    平淡到像是在说作业本上不小心被划上的钢笔印,虽然擦不掉,但也不算什么大事。


    陆观南手一紧,却更快要握不住梁以安的手腕。他宁愿梁以安带着痛恨和埋怨的眼神盯着自己,控诉这道疤背后或许和自己有什么难以分隔的纠缠,也不愿意看到他漫不经心,甚至还想笑笑。


    陆观南一直力求证明自己对梁以安很重要,证明自己对陆观南事无巨细的了解,似乎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梁以安的人,是他现在汲汲以求的目标。为此他很努力,拼了命地一点一点要挤进梁以安的生活。


    他一度觉得自己做到了,梁以安眨眼就知道他要往东,梁以安咳嗽就知道他要往西。陆观南无比庆幸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他和梁以安又继续回到亲密无间的关系。


    但现在,他却宁愿自己没有那么了解梁以安。因为了解,所以他知道梁以安习惯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平静的表象下,越是云淡风轻,背后深藏的痛苦就越是翻江倒海。


    而尘封的回忆如狂风席卷,梁以安放空自己,想起当年那段藏在黑暗中的记忆。


    外婆去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梁以安都觉得外婆似乎还在,可换被子的时候喊外婆没有来搭把手,煮了两碗饭总有一碗没人吃,切好水果叫外婆的时候没有回应,空荡荡的家里黑漆漆一片。


    一种不可名状的孤独摧枯拉朽地将梁以安击垮,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和他血脉相连的人了。


    他其实一直都在失去,曾经失去了外公,又失去了父母。


    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周围的邻居总是会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他,大爷会给他吃糖,二婶会给他缝衣服,然后他们总会在最后说一句,这孩子可怜。


    梁以安一直不觉得,外公和父母的离开对他来说实在是太早,早到已经成了模糊不清的残影,所以他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没什么感触。那些不怀好意的人中伤他,说他没爸没妈,他心里难受但是足够坚韧,那成不了捅他的刀子。


    可现在他失去的是外婆。


    相依为命的外婆。


    他曾经觉得在那些深沉得永远没办法彻底领悟的课本中,没人比他更懂李密。他拼命学习想要考上好的大学将来找到好的工作,为的就是以后能好好赡养外婆。


    但命运从不曾眷顾他。


    安静到可怕的家里,每一件家具都承载着他现在无力承受的回忆,就连呼吸都变成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他一度分不清黑夜白天,厚重的窗帘不分昼夜被紧紧拉上,梁以安双眼空洞地躺在他那张小床上,有什么要撕裂神经的声音似乎一直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他什么都无法感知,无边无际的黑暗几乎将他吞噬,他不能言语,更不能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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