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又像是无处不在一样,熟悉的童谣,饺子下锅的声音,总是不厌其烦的叮嘱都交织在一起,回响在梁以安耳边。


    “以安要好好吃饭,长得高高的。”


    “新弹的棉花暖和,咱们以安盖上,能睡个好觉。”


    “以安又考第一名,真厉害,咱们今晚上吃鸡腿。”


    太多声音要将梁以安撕碎,他开始发抖,甚至抽搐。然后在被这种痛苦折磨到自己精神失常的一天,梁以安僵硬地从床上爬起来,摸黑走到客厅,拿起反着光的水果刀。


    外婆曾经用那把刀给他削苹果,苹果是甜的,刀是锋利的。


    刀刃划破皮肤的时候居然没有明显的疼痛,梁以安麻木地仰躺在沙发上,像一尊残破的雕塑。直到血流出来,痛感流窜全身,一直寻不到的外婆却忽然出现,她敲着梁以安的脑袋,说不要做傻事,外婆不在,也要好好生活啊。


    可是生活太难了,活到孑然一人难道是老天专门给自己安排的吗,如果真的是,那应该是自己上辈子做了太多坏事,所以这辈子做再多的好事也弥补不了。


    齐明书就是这个时候破门而入的,他给梁以安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接,怕梁以安出了什么事,急匆匆地赶过来。谢天谢地,他之前留着梁以安家的钥匙以备不时之需。


    当齐明书看着梁以安躺在客厅,一手握着水果刀,一手手腕流着血的时候,吓得尖叫出来,连120都摁不准。而痛过之后的梁以安坐起来,拉住齐明书还要打急救电话的手,说没事,自己拿出纱布裹紧了,跟齐明书一起下楼打车去医院包扎。


    他大概的确并不是那么想死,他只是暂时无法接受失去外婆的孤独,所以伤口不深,只是留下了永远无法抹去的疤痕,和只要情绪波动到不受控制就会伴随而来的阵痛。


    那晚的齐明书在医院抱着梁以安,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说了很多不文明的语气词,到最后又哇哇大哭,直骂梁以安混蛋,纯混蛋。


    算是死过一次的梁以安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短暂地失去了知觉,只能听见齐明书的哭声。


    很难听,难听到将他哭醒。


    人固有一死,又各有其死,但太阳终会晒进我们的骨头缝里。


    在这个夜晚,虽然连星月都看不见,他却似乎感受到了清晨的阳光和窗外的风。这些天因为外婆离去而滋生的足以将人溺毙的悲伤,仿佛已经被医院冰冷的白炽灯和齐明书的痛哭穿透,烟消云散。


    他轻轻抚摸着手腕上的纱布,那里的疤痕永远不会消失,也永远提醒他,那份失去的痛,那痛苦让他能变作向阳的葵花,带着所有无法陪伴他的亲人,坚强地活下去。


    而现在,梁以安看着脚边的陆观南,冷漠中带着麻木。


    “这道疤和你没有关系,未来我也真的不想和你有任何关系。”


    他暴露了自己最深的伤,但无关陆观南,这正好也说明,陆观南没那么重要。


    这才是给个痛快。


    第60章 只把悲伤留下


    陆观南长这么大很少掉眼泪,小时候不够坚强,最开始被父母的歇斯底里吓到的时候,会忍不住落下泪珠,但次数多了也就麻木了,看见再不堪的局面,他都能扮演好路人的角色,背着包安安静静上楼,连停顿片刻都不愿意。


    他是个没有感受过太多家庭温暖的人,父母还愿意爱他的时候他不记事,没有切身的体会,等他有了自主的感知,得到的又全是倾泻的糟糕的情绪。家对他来说不是港湾,是牢笼。


    所以被困在监牢中的人,早早为自己打造了铜墙铁壁,收敛所有脆弱的情绪,只留下坚硬的外壳,直到梁以安如利刃一般,将他的硬壳撬开缝来,让光洒进去。


    因此从梁以安认识陆观南到现在,他见陆观南流眼泪的次数屈指可数,上一次是在外婆的坟前,这一次是陆观南跪在自己的脚边。


    怎么重逢后的他们总这么悲伤呢?


    梁以安心里发胀,他不知道造物主是不是刻意要磨砺他,才给他无尽的悲恸。


    陆观南哭得很伤心,撕心裂肺到让人以为是被人拿刀捅了心窝子。他跪在地上,脊背弯成一道脆弱的弧线,像被风吹折的芦苇,没有任何可以支撑的力气。哭到最后,声音变得压抑而破碎,像是踩破了满地白骨,就要死去。


    梁以安的手腕很疼,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疼,可最疼的这次他忍住没有去摁紧,陆观南的手指在他的手腕上,没有挪开一分。


    等到陆观南哭得力竭,几乎是要将整个人都靠在梁以安的腿边,他才微微俯下身,用右手轻轻抚过陆观南的发顶。


    很轻很轻,像触碰一朵即将凋零的玫瑰,仿佛只要用力,那些绚丽的花瓣都会碎在掌心。


    “陆观南,别这样。”


    梁以安深深叹了口气,手指从陆观南的发顶又落到他的肩胛骨上。陆观南瘦了很多,骨头凸出来竟然硌得梁以安手心疼。


    “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已经往前看了。”


    听到梁以安的声音,感受着梁以安的触摸,陆观南终于带着满脸泪水抬起头来,他的双眼被眼泪糊住,隔着水雾他却好像看清了梁以安脸上的悲悯。


    悲悯。


    是的。


    又是悲悯。


    魏时安说得很对,陆观南宁愿梁以安恨他,可即便是受到这么多伤,留下无法消除的伤痕,一个人远走他乡孤独又坚强地生活了这么多年之后,面对自己的只能称之为负担的纠缠,梁以安也只是用带着悲悯的眼神望着自己。


    自己这个家庭残破,不会爱的人。


    梁以安说过的,自己心里有座孤坟,永远不会喜欢任何人。


    其实不是的,陆观南想说。但他已经无法说出任何话,在此之前如果他还能偏执地要想尽一切办法留在梁以安身边,那么在看到这道疤之后,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资格靠近梁以安。


    连死亡都不畏惧的人,有超出他想象的决心。


    陆观南慢慢松开手指,像一只终于认输的困兽,放弃了所有挣扎。他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脚边洇开的深色水渍,像流淌的河,企图冲刷所有的悔恨和绝望,但那也只是异想天开。


    梁以安没有动,只是抬头看向窗外,树影在沙沙声中摇曳,带来冬日的寒风,卷过窗帘扑在陆观南脸上,带走他周身所有的温度。


    陆观南终于站起身,踉跄着后退两步,与梁以安拉开距离。他的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却还是固执地看着梁以安,仿佛要把这张脸刻进骨血。


    似乎这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从此即便是生活在同一片苍穹下,也再难有任何交集。


    陆观南不得不承认这个他没有勇气面对的事实,那个至今占据了他到此大半人生的人,正在拼命将自己从他的骨血里剥离出去,这剥离的力道不大,但是不容抗拒,哪怕他拼命拽着拉着到满手鲜血可见白骨,都无济于事。


    “我知道了。”


    陆观南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努力挤出的最后一丝气息。


    知道你的坚韧,知道你的决绝,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的卑劣,更知道原本可以拥有的完美结局已经被自己亲手毁掉。


    他更知道的是,现在的他应该走出这扇门,从此退出梁以安的世界。


    梁以安没有看他,只是听见他轻到微不可闻的脚步,和大门被轻轻带上的咔哒声。楼道里传来再次悲恸的哭泣,然后哭声渐渐变弱,直到消失不见。


    自己没有生病,手上也没有留置针,怎么会和陆观南一样虚弱无力呢?


    梁以安轰然倒下,摔在陆观南刚刚跪着哭泣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陆观南的眼泪。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的末端是没有力气的梁以安。


    他伸出手,指尖缓缓地去触碰那摊水渍,那摊水渍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也映着他支离破碎的倒影,他被桎梏在陆观南的眼泪里。


    下一刻凉意从指腹蔓延开,将他整个人钉住。


    梁以安躺在地板上,看着雪白的屋顶,他想起在他们都还心无旁骛只管着对彼此好的那些年月里,在梁以安想到陆观南就只剩下美好的时光中,他们是真的因为彼此而快乐。


    窗外老大爷拖着音质模糊的音响在路边放着,音乐传进梁以安的耳朵,那竟然是一支熟悉的钢琴曲,熟悉到梁以安克制不住阵痛。


    他躺在地板上,想起那个蝉鸣不断地午后,在陆观南和沈溪表演结束的那天,陆观南拉着他的胳膊,带他到了琴房。


    表演是给所有人的,但有一支曲子是单独给梁以安的。


    从始至终他这样淡漠的人愿意登台表演就不是因为什么集体荣誉感,他是因为梁以安。


    陆观南说,他其实很讨厌学钢琴,被摁在钢琴前像个麻木的机器一样反复练习的时候他恶心地想吐,他做的好,但不代表他喜欢。


    这样消极的情绪纠缠了他十年,直到高二这年的汇演,俞是在班上张罗着要出节目,说是出节目,其实是两个班的合作,俞是说隔壁班派出了王祖贤,现在需要一个弹钢琴的,两个班合作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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