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遗憾的是齐明书比梁以安少了很多心软,这种放在梁以安面前足以让他缴械投降的场面在齐明书这里跟看健全人要饭一样可笑,他依旧是漠然地盯着陆观南,说出的话比脸色更冰冷。
“够清楚了,你们和我们,再没任何好说的。”
楚河汉界不过如此,陆观南知道齐明书是把谁和谁分这么清楚,他无力地想要伸手去抓住些什么,却连抬手都吃力,像一尊被骤然抽去骨架的泥塑,连带着呼吸都碎成齑粉。胸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裂开,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微微响动,将他彻底击垮,只能看着卧室门在齐明书身后无声地合拢,留下一片死寂。
魏时安就在门外,准确来说他一直在距离门口两三米的位置站着,清晰地目睹了一切。他并不好奇齐明书会跟陆观南说什么,他只担心齐明书说得太难听,陆观南一口气就提不上来了。
结果和他想得也一样,在卧室门关上前,魏时安清楚地看见陆观南半死的样子,大概率现在往重症监护室送也毫不夸张。
魏时安带着些愠怒盯着罪魁祸首,后者毫不在意,只是在路过魏时安身边的时候停了停,挑衅似的露出残忍的笑来。
“这叫礼尚往来,你说,够痛快吗?”
第58章 藏不住的伤痕
在陆观南家发生的一切梁以安一无所知,那天在场的三个人谁都没有脑残到会把这件事告诉梁以安。
只是在隔天,梁以安见到了陆观南。
头一次不是在任何可以藏匿的角落,不是小心翼翼地观望,不是等待准许,陆观南直接上门到了梁以安家,敲开了大门,把原本准备趁着周末出门采购的人堵在家里。
还穿着家居服的梁以安有些懵怔,怀疑是不是自己没睡醒。
不论从前还是现在,梁以安从来没见过陆观南这个样子,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下颌线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等待着松弦的弓。陆观南站在玄关光影的交界处,半个身子被打上阴影,影子扑在地上,几乎要覆住梁以安的脚尖。
陆观南有些疲惫,额头上有层薄汗,他抬手撑着门框,像一把亟待出鞘的长刀。
看向梁以安的时候,眼神中是从没有过的癫狂,仿佛将空气都要掠夺干净。像是雄狮准备狩猎,陆观南在梁以安跟前头一次展露出他比梁以安高出半个脑袋的实感,他快把门洞填满、侵占。
梁以安不知道他为什么来,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带着些可怖,他只知道陆观南还没有痊愈,因为手背上的留置针格外显眼
下意识就要开口询问病情,但陆观南没给他机会,上前半步,几乎将梁以安拢住。
那天齐明书语焉不详,陆观南其实一知半解,直到齐明书离开,魏时安垮着脸抱怨齐明书小心眼,陆观南才慢慢有了眉目。他从魏时安口中得知后者为他既可以说的是博同情,又可以说是打抱不平的事,气得说不出话。
“我和以安的事你们不要插手,他已经够恨我了。”
这是陆观南的原话,说的时候还带着些情绪,只不过因为病重而显得绵软无力。
他没道理这样,魏时安为他掏心掏肺还被他数落简直冤枉,他自己也知道是无理取闹,只是在梁以安这里他已经输不起了。
换做平时魏时安一定呛他两句,问他是脑子进水了还是出门被挤了,但难得那天魏时安没还嘴,只是沉默地看了他很久,忽然说:“你只是宁愿他恨你。”
有恨意味着自己在梁以安心里不是真的毫不存在,但偏偏对陆观南而言最可怕的,就是梁以安其实不恨他。梁以安说再多的一刀两断的话,和自己再怎么保持距离,那都不是恨,所有写在梁以安脸上的不加修饰的平静都残忍地诉说着一个事实,那些彻底的、静默的抽离无声地宣告着,梁以安只是把自己放下了。
像汹涌浪潮翻滚搅动之后退回大海,留下岸边裸露的礁石,被抽走了所有来自潮汐的引力,恨早就是种施舍,他没得到。
两个人就这样对峙着沉默着,梁以安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他已经说不出任何话来,哪怕是请陆观南离开。
往前数十年,梁以安绝对想不到自己面对陆观南还会有这么无力的时候。
他其实不应该抱怨,他告诉自己,魏时安找来说那些奇怪的话并不是陆观南的授意,甚至陆观南并不知情,即便魏时安的话让自己不舒服,但迁怒实在是一件糟糕的事情。可这样说服完自己后梁以安又不甘心,在喜欢过陆观南这件事情上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么多的委屈。
他无法不抱怨,谁都不是圣人,那个教他不论何种情境都要报之以歌的人早就是一抔黄土。
陆观南看不见他的双眼,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陆观南知道他一定很难过,因为他整个人都弥漫着哀伤的气息,浓烈到要将整个空间吞没。
饶是陆观南再想否认,也不得不承认,因为喜欢自己,梁以安已经够痛苦了。齐明书没说错,是他们搞错了因果,不肯放过的人从来不是梁以安,而是自己。
他真的够坏。
坏人有时是没什么良心的,所以现在陆观南堵在门口,不肯退让半步,梁以安无法推开他,更别说关门。最终身为屋主的梁以安只能抬眼,目光清亮又疏离,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人,轻轻开口,问陆观南还有什么事。
不是有,是还有。梁以安有多不耐烦,陆观南一清二楚。
他为什么来呢?
原因是不能直接说出口的,那只是一个亟待验证的猜测,他是一个求证者,所以来到这里。
和魏时安愤懑不平不同的是,陆观南从没如现在这样感谢过齐明书的刻薄,如果不是齐明书对自己成见很深,自己也不会偶然醍醐灌顶做出决定。
虽然魏时安时刻因为陆观南间歇性发神经而对卓辰的未来表示担忧,但至少此刻陆观南自觉能一路从幼儿园到顺利读完大学顺便还能创立卓辰的自己靠的大概率不是运气,他还是有些智慧的,只不过这些智慧在面对梁以安的时候间歇性下线,所以现在在线就显得难能可贵。
他竟然能从齐明书讽刺的话里分析出早就该被时间淹没的真相。
细节渐渐浮现,梁以安颤抖的手,因疼痛而无法用力的手腕,自打重逢就没有见他露出来过的肌肤。
到底还有什么可能性?
陆观南死死盯住梁以安的手腕,那个被家居服袖子包裹的部分,他的视线受阻,却像是什么都看穿了。
梁以安信息残缺,所以不知道陆观南在想什么,更别说看出陆观南的失常,他只是在分析陆观南找来的原因,以及怎么再度平静地请他离开。
不是要给他个痛快吗?
做个杀伐果决的刽子手也许并不难。
可刑犯抢在他面前开口,阻断所有审判的可能。
“我有话想跟你说,不管你觉得我清醒与否,我能为我说的每句话负责。”陆观南郑重地看向梁以安,“可以先让我进去吗?”
梁以安说不出拒绝的话,陆观南一开口就像是干裂的黄土,粗糙地抖落细渣,他应该不只是简单的没有痊愈,说不准下一秒一口气提不上来倒在自家门口也是可能的。到时候是见死不救等着落人口实还是给人拽起来扛到医院去,对梁以安来说都是件麻烦事,他已经不想跟陆观南再牵扯过多的麻烦了。
最后还是让人进门了,跟在乡下那天一样,陆观南故技重施,只不是两次都不是故意的。梁以安关上门,回头看陆观南已经自觉坐在沙发上了,他瘦了很多,人嵌进沙发里居然没那么逼仄。
梁以安端来温水放到陆观南手边,起身的时候陆观南握住他的手腕,隔着衣袖,陆观南明显感觉到腕骨的凸起硌在掌心,明明还有皮肉,却像是要将衣袖都刺破。
梁以安在发抖,陆观南感觉得到,不是那种因为恐惧或是寒冷导致的,而是一种不可控制的,从身体最里面生出来的颤抖。
陆观南盯着他和梁以安接触的地方,有些失神。
被这么抓住的梁以安很不舒服,飞快从陆观南手里抽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陆观南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拿起水杯喝了大半,他手背上的留置针格外显眼,梁以安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好像运气很好,没有碰到他的针口。
梁以安站在原处,等待着陆观南吐露他要说的话,可是等了又等,直到陆观南把杯子里的水都喝尽了,整个客厅也都还只是无尽的沉默。
随着空杯子从陆观南嘴边挪开,被他握在手里,梁以安有些沉不住气,低声问陆观南到底要说什么?究竟什么事值得陆观南还没痊愈就跑一趟来,梁以安想不通。
梁以安忘了,还没见过血的刽子手,执刀的手也会抖。
陆观南没回答,只是举着杯子,递到梁以安跟前:“能帮我再倒一杯温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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