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是自己让他痴心妄想呢?梁以安几乎要被气笑,现在的人倒打一耙的本事已经强到可以信口胡说不大腹稿的地步了吗?他们之间究竟是谁该放过谁,究竟是谁让谁不痛快难道不是一件分明的事吗,自己痛苦了这么多年,现在竟然不算受害者,这太荒谬了。


    梁以安有些难受地捂住左手手腕,那里又开始疼了,那一截腕骨似乎已经不属于自己,只有出离的疼。


    齐明书原本只打算旁观,他相信梁以安可以自己处理,但听完这段对话,看见梁以安的手腕开始颤抖,他再也忍不住,什么体面和涵养都不要了,一拍桌子就站起来理论。


    “你们有病吧,脑子有问题就去治,没问题就干点儿人事。别来骚然以安,他现在很好,特别好,之所以这么好就是因为没有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魏时安,不管你们是有多不喜欢以安,有多不想放过他,这些年他跟陆观南划清界限已经很努力了,你们适可而止吧。”


    梁以安忍着疼痛拉住齐明书的衣袖,无声地摇摇头,他防御的高墙早就断壁残垣,墙根底下只有一截生锈的锁链,将他锁住,又不致命。


    他早在一派灰烬中,所以算了吧,都算了吧。


    第57章 为他冲锋陷阵


    要做个狠心人不容易,但只要狠得下心,人生就豁然开朗。


    梁以安到底没有去探望陆观南,他不是华佗在世,救不了陆观南,不论是身体还是心里。


    他们都是只残留着腐烂岁月的人,翻出来一层一层的全是厚重尘埃,还带着霉菌。


    人要往前走。


    魏时安没有坚持,他不觉得自己够资格能说动梁以安,正如他所说,他也不是想要来博同情,只不过是觉得自己应该陈述事实。不过离开前,魏时安还是留下了陆观南的地址,算是事无巨细,他还不知道梁以安早就去过。


    他做自己能做的,陆观南能得到什么结果就都是听天由命,做人是要讲因果报应的,最多是他的良心煎熬让他不忍心看着陆观南不管不顾,登门轮换照顾还是要有的。


    于是再见过梁以安之后,魏时安去了陆观南家,换下了何之樾,他拿了主意,再等一天,只要再一天,如果陆观南还没有好转,那不管他愿不愿意,他们三个还不能给他扔医院去么?


    而不到二十四小时,有人登门。


    不会是何之樾和祝昀,因为他俩这几天不会摁门铃;也不是林昭,他还在休假,魏时安为他大年初一去接陆观南的事,做主给他多放了几天,元宵节后再上班。林昭感恩戴德,直呼魏总不愧是陆总的至交好友,连大发善心都如出一辙。


    要是陆观南有林昭一半会说话,也不至于现在只能收到梁以安的冷眼。


    门铃有节奏地不疾不徐地响着,似乎是门里的人不开门,外面就不会停,执着劲儿怎么看怎么眼熟。有一瞬间魏时安甚至想是不是老天爷开眼让梁以安来拯救陆观南于水火了,但这个念头来也一瞬去也一瞬,不会的,梁以安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何况要真的是梁以安,最起码来之前应该打个电话。


    那会是谁呢?


    魏时安很快有了答案,毕竟没有更合适的猜测了,看来这个世界上跟他一样不得不在梁以安和陆观南的事情多管闲事的人不少。他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门外,围着松垮围巾的,眉梢还沾着未化雪粒的人脸色差得不像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路寒气侵袭全身,将他冻成了没有感情的冰雕。


    齐明书来得意料之中,但又意料之外地快。


    魏时安打开门,和齐明书四目相对间两人竟然都不诧异。


    “来挺快。”魏时安侧身让开,声音低沉,像呵出的一缕白气,“怎么着,如果是想着来痛骂陆观南一顿的话,我建议改天,他没睡死但脑子应该已经离家出走,躺在那儿跟植物人区别不大。从发泄情绪的角度来说,我不觉得现在是最佳时机,毕竟骂人也要对方能全盘接收才行吧。”


    竟然是认认真真分析陆观南最佳的挨骂时机,齐明书不知道魏时安的脑子是不是也出了点儿问题,他没应声,沉着脸径直越过魏时安走向卧室。他的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整个人像个卫士,要来捍卫梁以安的真心和自尊。


    朋友做到这个份上真是没话说,魏时安默默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么多年陆观南提防齐明书不喜欢齐明书真不是没有道理。


    陆观南已经醒了,不知道是不是感知到什么,今天的门铃声格外刺耳,他不知道魏时安去找过梁以安,竟然也期待着门外是他想见的人。齐明书走进卧室的那一刻,脸色苍白的陆观南试图把脑袋抬起来,目光却在触及齐明书的瞬间骤然凝滞,原本带着希冀的双眼想熄灭的恒星,只有深沉的灰败。


    人生果然是时时抱有希望,又时时被失望打倒。


    见到陆观南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原本已经打好腹稿要将人痛骂一通的齐明书顿住,内心居然开始审视自己是不是太冷漠无情,竟然想要对一个病人出言不逊,哪怕这个病人是他恨之入骨的陆观南。


    恨之入骨,这个词在齐明书心里已经很多年,看在梁以安的份上他从来不提,但现在是重现的时候了。


    他走到陆观南床边,冷漠地看着陆观南,后者被他的眼神看得很不舒服,因为太像这些天梁以安看自己的眼神了。齐明书站在这里,似乎就是在代替梁以安提醒自己,他这样辜负真心,愚蠢到挥霍了所有来自于梁以安好的人,活该沦落到这样的下场。


    齐明书只犹豫了几秒,他没忘记今天来这儿的目的。


    “听说你病了,挺好的,脑子烧一次应该能清醒点,想必我说什么你都能听进去。陆观南,说到底你自私自利,顺风顺水惯了,所以只知道以自我为中心,从来不管别人有什么难处。你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以安。”


    陆观南一直以来贪恋梁以安的好,沉溺于梁以安对他的付出,但他看不见梁以安的痛苦,不知道梁以安的挣扎,甚至连梁以安最痛的疤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或许的确喜欢梁以安,齐明书并不否认,但这样的喜欢让梁以安付出了太重的代价。陆观南一直是个太容易得到的人,所以不明白喜欢没有及时说出口就永远来不及的道理,也更不会知道他错过了剖白的最佳时机,换来的是梁以安在困顿中兀自挣扎。


    在无数个不见天日的夜晚,梁以安小心翼翼地缝补自己,他早就千疮百孔,疮痍满目。


    陆观南猛烈地咳嗽起来,喉间涌上腥甜,他真的不太好。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崩溃让他连反驳齐明书都做不到,齐明书的嘴唇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又像是咒语将陆观南撕碎。


    “你自以为对以安掏心掏肺,其实伤害他最多的就是你,你加诸在他身上的伤害不是你一副病得要死的样子就可以补偿的。陆观南,看不见的伤痕可以被忽视,但看得见的,永远无法抹除。”


    “你高高在上惯了,自以为可以掌控全局,以为对以安有多了解,有多喜欢以安,可你连他遭受过什么都不知道。你对他一无所知到甚至不如他认识半年的同事,就这样你还敢说喜欢他。纠缠不是喜欢。”


    “陆观南,是你不肯放过他。”


    齐明书的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犹如古寺铜钟敲出悠远的余音。这房子有这么大吗,陆观南有些懵,不然怎么齐明书的话颤动着一层又一层不肯消散的回声,环绕在自己耳边,一直不肯散去。


    而一口气说完这些话的齐明书深吸了口气,他其实有些语无伦次,甚至觉得自己词不达意,毕竟这不是演讲,临场发挥时情绪上头只能想到哪里算哪里。


    但即便如此,这些言语也像是烧红的铁钉,一根根扎进陆观南的身体里,他毫不怀疑,自己已经血流成河。


    比梁以安说“负担”还要沉重的,是站在齐明书这样旁观者的角度上,竟然觉得自己是不肯放过梁以安。陆观南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再多的语言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放在齐明书跟前只会是觉得自己欲盖弥彰。他好像有些耳鸣,连带着脑子都“嗡嗡”作响,不知道是不是还没退烧的缘故,他的背后渗出了许多冷汗。


    “你把话说清楚。”


    陆观南的喉咙像是有刀片划过,每说一个字都因疼痛而扭曲,但这种痛也几乎要被齐明书的冷言冷语碾碎。


    他还不是那么蠢,即便齐明书说得似是而非模棱两可,他也听出端倪。如果看不见的伤指的是自己的愚蠢迟钝辜负了梁以安的喜欢,那么看得见的又是什么?


    自重逢至今所有的记忆快速闪过,无数碎片慢慢要凑到一起,想要拼凑出那个不为人知的真相。可他太过一无所知,他缺失了梁以安的很多年,又因为生病实在是脑子昏沉力不从心,所以什么都想不明白,只能带着满脸不甘的困惑看向齐明书,眼神中竟然是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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