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煎熬了。
宁知有忽然觉得呼吸一滞,梁以安身上散发出悲伤的气息,几乎就要把他裹挟。他盯着梁以安的双眼,那双眼睛里似乎有淡淡的水光,却又不是眼泪,只是包裹住那双漆黑的瞳仁,渗出空洞来。
“那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已经在慢慢放下他了。”
只要梁以安说是,宁知有就会像得到天赐的奖赏一样,为梁以安做到任何。
可梁以安只是回望着他,带着烈火焚城后布满了灰烬的余温,荒芜又温暖。
“知有,我想我也应该把话先说清楚,无论我和陆观南现在维持在什么关系上,我和你永远都是朋友,这不会变。”
这是梁以安此时此刻最真心实意的话,他从来没想过会这样,他不想伤害宁知有,他知道宁知有被伤害过,所以比任何人都心疼他。但他也绝对做不到因为心疼就放弃原则,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接纳宁知有,以朋友之外的身份。
他那么喜欢过陆观南,喜欢到遍体鳞伤心力交瘁都还没有彻底将这个人从心口剥除,所以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喜欢上任何人,他能想到的属于自己最好的结局,就是孤独地活下去。
宁知有盯着他看了好半天,那点刚刚浮起来的希冀一点点沉下去,最后没入深不见底的寒潭里。他苦笑:“一点挣扎的机会都不给我吗?”
“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要是换个人说出这句话,宁知有也许还会想想要不要负隅顽抗,烈女怕缠郎,事在人为的道理他比谁都懂。可这是梁以安,只要了解梁以安就会知道,他是个绝不会因为死缠烂打而放弃原则的人,他坚韧所以坚定,他不喜欢犹犹豫豫欲说还休,只要是他认定的事情,他给出是与否的答案来,就不会轻易更改。
他说跟自己永远是朋友,那就只能是朋友,如果自己想要越界,那就连朋友都没得做。
梁以安有时候还真挺残忍的。
宁知有想过许多结果,无非是要和陆观南争一争,他不会怕,但他没想到梁以安连一丝可能都不给自己。他重新握紧船桨,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我尊重你。”
“谢谢。”梁以安有些想哭,一股从心口钻出来的酸涩迅速遍布全身,他知道自己承载不了宁知有这样不计条件的好。可宁知有依旧是温和地笑着,把所有的不堪都隐藏,扮演者绝佳的好友角色。
被彻底拒绝后宁知有反倒很放松,他盯着睡眠的波纹,那一层层的水纹像是荡漾在他心口,酸酸的,有些疼。他抬眼看向梁以安,像是在注视着一件珍宝,语气也格外珍重。
“但是我想你能否也给我机会,即便是提前拒绝我了,也让我把想说的话说完。”
梁以安怎么还说得出拒绝的话。
宁知有微微仰头,天气还是很好,许多年前穿过屋顶切角的光顺着走廊沾染在他的身上。他想起属于等待的日日夜夜,春日温馨的细雨将他沉入深海的心事沾湿,夏天的尘埃被风吹开,逶迤的秋云嵌在孤独的天穹,冬日的暖阳像鎏金,无处不可照及的鎏金。于是他想,这些鎏金一半属于自己,一半给了梁以安,那么等待就会有意义。
“当初从你在走廊上向我伸出手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开始喜欢你,但如今没有变过。和你失去联系的这些年我一直试图从齐明书那里打听你的消息,但他闭口不谈,也因为我和他并不熟识,所以他觉得我不怀好意。但我想人生漫漫,想见的人总能见到,虽然时间可能会久一点,但我等得起。”
宁知有轻轻划动小船,他们在两岸草野的包裹中,在潺潺溪流的流动里,万籁俱寂,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所以从俞是那里知道你回到清川后,我就回来了,是真的来见你的。”
眼见梁以安就要落下眼泪,宁知有心疼地皱了皱眉,克制着想要拂去梁以安泪水的冲动:“我说这些不是想博得你的感动和心软,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很好,以安,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所以你值得被爱,值得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人对你倾注许多的爱。你可以在这些爱里选择你最需要的一个,其余的都可以不管,因为你本来就没有回应所有爱的义务。”
“喜欢你是我的事,不接纳是你可以有的选择,因此不论将来你会遇到怎样的人,不论你要把真心交给谁,我都会祝福你,哪怕我很嫉妒。”
眼泪还是掉下来,梁以安哽咽地叫着宁知有的名字,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自己不值得,可他泪流满面,什么都说不出来。
宁知有攥紧拳想了很久,终于把从前至今所有的克己复礼冲破,他再也无法顾及梁以安是否会逃避,重新放下船桨半跪在梁以安跟前,抬手接住所以从梁以安指缝里掉下的眼泪。明明那么轻,却砸得自己手心生疼。
喜欢让人痛苦,被喜欢也会痛苦吗?宁知有不明白,他只是心疼梁以安,于是将掩面哭泣的梁以安抱进怀里。
“不要愧疚以安,这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想你愧疚,你只需要坦坦荡荡地接受这份喜欢就好,我愿意你支配我掌控我,所以千万不要有任何负担,更不要因此而不安。”
让你不安,就是我的错误,宁知有抱着梁以安,但他不敢用力,他知道自己应该维持在什么尺度。
这样就好了,抱着他,贪婪地感受他气息,就已经很好了。
眼泪似乎落在宁知有心口,他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抽身了。
第50章 被重新接纳的希冀
柏城的事比陆观南想象中棘手,计划中的一周时间根本不够,他带着林昭和秦尧几乎是压缩了所有的休息时间来调整合作方案,酒店成了他们的根据地。
眼看着他整个人肉眼可见瘦了一圈,憔悴得不像话,林昭默默把浓茶换成白水放到陆观南手边:“陆总,您休息一下吧。”
陆观南盯着策划案,没有抬头:“让秦尧再安排两个能干的过来,务必把时间再缩短两天。”
“您有什么急事要回清川吗?”不怪林昭这么问,以往也有超出预期工作时间的情况,但陆观南从不会这么着急,陆总的原则一向是做事尽善尽美,稍微多花些时间是应该的。
怎么原则也可以随时丢吗?林昭很困惑。
是有急事,在得知连周池墨都碰壁之后,陆观南有些焦躁,他担心回去之后梁以安再度人去楼空,所以只能想尽一切办法加快工作进程。
哪怕梁以安不可能再度不辞而别。
十八岁的人也许没什么勇气,满心失望的时候第一选择是逃避,但梁以安快二十八岁了,如果还学不会兵来将挡,那这十年真是白活了。
更别说哪怕梁以安即便是不辞而别,现在的自己也有的是办法找到他,只是手段有些见不得人,梁以安知道了会生气,不到万不得已陆观南不会这么做。
有一个结束工作的凌晨,陆观南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为自己不知道梁以安的近况而烦躁,他甚至开始没有章法地在自己身上乱抓,胳膊上很快遍布一条条抓痕,红得刺眼,但他却舒坦很多,仿佛只有痛到见血他才能缓过来。
用来安抚自己的柠檬糖没有带够剂量,他没料到梁以安这么决绝,也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林昭跑遍了柏城大大小小的便利店都没有找到同款,那似乎是清川特供。没有了安抚剂的陆观南觉得呼吸都很困难,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舌尖扫过嘴唇,却只有苦涩的味道。柠檬的甜味荡然无存,他的鼻腔翕张着,企图像猎犬一样捕捉空气里每一丝残存的安心的味道,但是他找不到。
手指早就不听使唤地来回搓动,骨节咯咯作响,像出了故障的机器,只是还在艰难地运转。
黔驴技穷的陆观南彻底失心疯,馊主意一个接一个,他一通分析判断之后,选出了自认为堪称绝妙的办法,让何之樾去梁以安楼下不定时蹲点。
他太想知道梁以安在做什么,每天开不开心,工作顺不顺利。哪怕一点点信息就好,就足够他冷静下来,足以缓解他的瘾。
接到任务何之樾默默在小群里发消息,怎么蹲,学陆观南当年在人家齐明书楼下跟狗皮膏药似的赶也赶不走的蹲法吗?
何之樾始终觉得当初齐明书没有报警抓陆观南,就是为了每天下楼看着陆观南那副形如鬼魅又不敢对自己造次,为了得到梁以安的消息还只能低声下气的样子,看完之后再加上两句非常难听的话,当头一棒让陆观南摇摇欲坠,会让齐明书很舒畅。
齐明书不清楚,但何之樾他们都知道,自从回国找不到梁以安那天开始,陆观南几乎没睡过觉,不是在齐明书家楼下,就是在梁以安乡下家里,他来来回回跑,总觉得梁以安还在清川,也许只是跟自己错过,所以他反反复复,不可能停下。
陆观南的神经早就绷紧,他们几个毫不怀疑,陆观南脑子里那根弦一旦断掉,一口气上不来真的会丢半条命。所以看着齐明书冷漠残忍地对陆观南恶语相向的时候,最沉不住气的祝昀差点冲上去跟人干架,他没法在陆观南摇摇欲坠的时候还保持权衡是非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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