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梁以安听见砸在陆观南身上的响声,挣扎着要从他怀里探出头,问他怎么样了,说把船桨给自己,他们赶紧上岸去擦药。陆观南是有些疼,咬着牙喘了两口气,可低头看见梁以安因为担忧他而发白的脸,又扯出笑来,说没事,自己身强体健,能有什么问题。


    周围的呼喊声不绝于耳,翻船的、看热闹的将这条小河掀起沸腾来,许多人趁机开始玩水,霎时间水花四溅,仿佛天降甘霖,将这条河里的每个人都沾湿。有水珠落在陆观南的眼皮上,又顺着眼皮流到睫毛上,梁以安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不由自主想要抬手替他拂去,指尖碰到水珠,却像是连陆观南的温热都一同沾染了。


    想到这里,梁以安的笑意僵在脸上,他真是不争气,事到如今竟然还是会不自觉想到陆观南。人可以没出息,但怎么能没出息到这个地步,如果不是宁知有现在还坐在自己的对面,他真能给自己两巴掌。


    而宁知有看着梁以安的神情,就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这件关于梁以安和陆观南的事,宁知有也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时候他是许多站在岸上看河里的人打闹的一员。


    他是不喜欢凑这些热闹的,如果不是集体活动,他连这次春游都不想参加。但他站在岸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河中央,准确来说是看着被陆观南抱在怀里的梁以安,脚下就像生了根,怎么都动不了。


    那天风也像今天这样,裹着草木的气息,吹得他衬衫下摆轻轻晃动。他清楚地看见梁以安半个脑袋埋在陆观南怀里,只露出一截干净的下颌,明明是春天,怎么风比冬天的还冷。


    他承认选择这个地方,提起这件旧事是他别有用心,他还没放弃对梁以安的试探,又或者说是对陆观南在梁以安心里地位的试探。


    结果好也不好,不好的是梁以安果不其然想到了陆观南,好的是看梁以安的表情就知道,这并不美妙。联想到最近约梁以安见面都没有陆观南横插一脚,梁以安也不再时不时被手机信息干扰,宁知有迅速判断,陆观南和梁以安之间应该是出问题了。


    至于是什么问题不得而知,宁知有绝对相信以陆观南那个除了装饰一无是处的脑袋来说,他有搞砸一切的能力。这正中宁知有下怀,为渊驱鱼不就是这个道理,或许是天赐良机,宁知有想,也许可以趁机把话说出来。


    宁知有默了默,告诉梁以安,今天约他出来见面,是因为自己要回一趟砚北了,时间就在明天。梁以安虽然吃惊于时间这么快,但很快就明白过来,宁知有的休假本来就有限,于是问他什么时候回,之后可以再聚。


    看着梁以安真心实意地关心自己,宁知有温和地笑起来:“不会太久,还记得我说过的吗,也许我也可以回清川工作。”


    梁以安当然记得,但他以为宁知有是说笑,放弃在砚北打下的基础回到清川不会太可惜吗?宁知有倒是坦然,可惜或许有,但他有更重要的理由,所以从头开始也是值得的。


    说这话的时候宁知有直勾勾看着梁以安,不知道是不是阳光太热,梁以安竟然觉得自己在发烫。陆观南说自己看不懂宁知有的眼神,觉得自己迟钝或许是应该的,否则这么明显的炽热,为什么自己到此时才感受到。也许陆观南的疯言疯语真的有这么强的威力,让自己冷静之后彻底开智。


    梁以安不自然地别过脸,轻声道:“从头开始并不容易,你应该好好考虑。”


    宁知有扶了扶眼镜,反光的镜片收敛了他的目光,但梁以安依然觉得有刺穿一切的力量正落在自己身上。


    “是,我正在考虑,所以有些话想问你。”


    他的声音平缓,像春日微风拂过窗沿,又卷着暖意与光辉,化作揭不开的尘雾,笼罩住梁以安。梁以安后知后觉,他一直觉得和宁知有说话很舒服,其实是宁知有投其所好,编织出密不透风的罗网,将自己束缚住。宁知有永远不会说强硬霸道的话,他把自己放得很低,又把梁以安抬得很高,他知道梁以安无法抵抗这种妥帖的温柔,就像温水煮青蛙,最后从善如流。


    无怪他觉得陆观南没脑子,在拥有梁以安的想法上,他一直有实践的计划,而他这样的“可怕的人”——靠残存的回忆,靠过往的生息就能支撑他做好放弃一切重来的准备的人,只需要一个狩猎的机会。


    宁知有不觉得陆观南能比他更有决心。


    “问我?”梁以安彻底开悟,试图装傻,“隔行如隔山,我怕是没办法给你很好的建议。”


    他以为这样有用,可惜他不明白,宁知有今天没有准备轻易放过他。


    “不,只有你的回答才是有用的。”


    第49章 请你坦然接受


    那天和宁知有的对话是怎么结束的,梁以安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有些浑浑噩噩,回家之后在沙发坐了一晚上。


    他和宁知有吃了一顿很沉默的饭,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宁知有是在照顾梁以安的情绪,梁以安则是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捏着筷子,脑海中反复滚动的全是宁知有在船上说的话。


    “抱歉,本来不想现在说的,应该有个更合适的时机才对,但陆观南的威力实在太强,已经超过了我的想象,如果现在不说,等我回砚北做好准备再回来,也许就有些晚了。”


    宁知有洞察梁以安的心不在焉,直到他心事重重的原因,所以势在必得变得有些束手束脚。


    梁以安预感到他们之间和谐的假象就要碎裂,他想要开口打断宁知有,可宁知有伸出手指放在唇边,止住了梁以安,狡黠的狐狸要收敛“算计”,坦诚相待。


    “你没办法打断我的,以安,这是非说不可的话。或者你可以选择让我现在划船靠岸,我会照做,也什么都不会说,从此以后我不会再回清川,不会再联系你,更不会跟你见面。”


    宁知有太聪明,又太有手段,他将梁以安和自己困在这一条小船上,叫梁以安怎么以沉默和抗拒去逃?


    “知有......”梁以安能做的最后挣扎,不过是轻轻喊出他的名字,企图让他停下来。


    宁知有不会停,他放下手中的船桨,最直白的话就这样说出来。


    “你看出来了吧,我喜欢你。”


    梁以安机械地摇摇头:“这不好笑。”


    见他试图把表白归为笑话来逃避,宁知有忍不住轻轻笑起来:“当然,这也不是玩笑话,难道说在你心里我已经轻浮到可以随便把这两个字挂在嘴边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没猜错的话,你今天情绪低迷应该和陆观南有关吧。”


    宁知有原本没想说的,梁以安疲惫的双眼,黯淡的眸色,几乎要失去所有力气的语调都被他收入五感。他不想将梁以安拆穿,不想看梁以安在自己面前露出窘迫的一面,他舍不得梁以安在自己面前暴露出任何脆弱。


    可是没办法,陆观南是他们之间永远不可能绕开的话题,他想要走进梁以安心里,就要先把陆观南驱赶。


    梁以安还想矢口否认,话到嘴边却又显得欲盖弥彰。他早该知道的,自己不是一个很会收敛情绪的人,喜怒哀乐许多时候都写在脸上,更别说宁知有比自己记忆中更细致入微。


    “不用解释的,我知道你喜欢他,至少曾经喜欢他。”宁知有的话像是定海神针镇在梁以安心里,“别担心,这件事我没告诉过任何人,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我能看出来是因为我也喜欢同性,我们是一样的人。”


    一样的人。


    差不多的话梁以安和陆观南都说的,真是太滑稽了。半个月前自己喜欢男人这件事还是只能内化的秘密,不仅半个月的时间里秘密暴露在阳光下,他还收到了陆观南和宁知有接二连三的表白。


    一类人,一样的人,哪来那么多同类?梁以安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炸开,却还是能有残存的清醒回复宁知有:“我不担心,他已经知道了。”


    不然自己怎么会苍白至此。


    “他怎么说?”宁知有有些紧张,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梁以安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除了齐明书,他无法告诉任何人陆观南对着自己说的那些荒唐话,如果可以,他是真的想要当做陆观南什么都没说过。


    不应该,陆观南有多喜欢梁以安他看得出来,当初对自己不客气到险些没把自己勒死,现在看见自己眼神也冷的要杀人似的,要是知道梁以安喜欢他,应该高兴得能掀翻了天才对,没道理什么都不说。


    宁知有对梁以安的话心怀疑惑,但却没法开口拆穿。他试探着问:“那现在呢,你还喜欢他吗?”


    梁以安抬起头,想要将天际线看穿,可在一片淡蓝之中,他看不清过去,也看不出将来。他轻轻开口:“‘喜欢’两个字太重了。”


    他见过陆观南最初的淡漠,也看过他布满薄汗的惨白,连他心底最脆弱的一面也踏足进去,所以他倾注了所有的感情,像藤蔓蔓延,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又扎进他的骨血,要他要么痛苦承受,要么血淋淋地拔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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