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舍掉梁以安他做不到,但只要梁以安想,他可以就此永远把自己藏在暗处,把所有的真心真情埋葬,当个永远见不得光的人。
可他没想到,梁以安根本不相信他说的话。
陆观南有些慌乱,他语无伦次地问梁以安为什么不信,是不是他哪里做的不好,只要梁以安说得出来,他都可以改。
可梁以安依旧是那双满是绝望的眼睛看着自己,他清楚可见梁以安瞳孔深处渐渐变为一派死寂的灰,像千丈的深潭,让人无法看出一丝涟漪。
印象中自己从来没有见过梁以安这么难过的样子,陆观南只觉得浑身都是揪心的疼,他不知道梁以安怎么了,他愚蠢的脑袋现在似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唯一能做出来的反应,是想伸手去触碰梁以安已经泛红的眼眶,他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眼泪夺眶而出。
“我没有骗你。”陆观南费了好大力气,才让声音不发颤,一个字一个字砸出来,每一个都重得压在自己心上,“以安,我是认真的。”
梁以安眼前一片模糊,他不肯眨眼,他害怕在陆观南跟前掉眼泪,让陆观南以为自己有多脆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不知道是因为对陆观南的恨,还是对自己竟然曾经付出那样深刻的真心而失望。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像是要从桎梏中挣扎出来,扯着神经都开始作痛。梁以安不知道该说什么,陆观南不会拿这个说假话,可他却只是一遍一遍摇头,无声地告诉陆观南,哪有怎样呢,是认真的又怎样呢,他不信。
陆观南说的话,梁以安一个字都不愿意相信。
莫大的恐慌瞬间将陆观南笼罩,他不明白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为什么梁以安还是不相信自己,难道说这只是梁以安用来搪塞的借口,他其实有别的苦衷。
对,苦衷,这是陆观南为梁以安找的说辞。
而后陆观南发现一件很可怕的事,从他对梁以安的了解里,现在最可能的一种是梁以安已经喜欢上别人了,这个人是谁不言而喻。该死的宁知有为什么阴魂不散,自己上辈子难道跟他有什么血海深仇,才让他这辈子给自己添堵。
“是不是你已经喜欢上宁知有了?”陆观南小声问着,又很快找补,“没关系,你喜欢他也没关系 ,只要是你喜欢的,你喜欢的我也会喜欢,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有些语无伦次,但你会明白我的意思。”
几乎讨好的语气让梁以安的指尖猛地颤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陆观南会把所有的骄傲都揉碎了摆在自己面前,低声下气地甚至愿意为了自己去喜欢一个原本很不喜欢的人。
梁以安应该高兴的,要是写进那种畅销小说里,暗恋多年的对象这样向自己示好,是应该高兴的。可梁以安高兴不起来,陆观南越卑微他就越难受,他尽可能平静地开口:“我和知有只是朋友,我不相信你的话和他没有任何关系,这只是我们之间的事。”
陆观南不信:“那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是啊,这是为什么呢?
如果想要敷衍陆观南,如果梁以安现在还有这种闲心,那么他有一百种理由可以应对,每一种都会让陆观南察觉不了端倪。但他现在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胸腔里翻涌的难受就要把他整个人都吞噬,陆观南身上冷冽的气息再度钻进他的鼻腔,他觉得奇妙,因为他竟然嗅出了一丝难过。
他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手,用近乎决绝的姿态看向陆观南,问道:“你说你喜欢我,好,那你告诉我,你知道喜欢一个男人是什么感觉吗,你分得清朋友和恋人的边界吗,你知道‘喜欢’两个字重到不能随便说出口吗?”
陆观南被梁以安的问话噎住,他没料到梁以安会这样“咄咄逼人”,见他说不出话,梁以安抬手将他往后推了半步,陆观南顺势下了一级台阶,视线正好和梁以安齐平。一直以来因为身高上的的差距,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几乎都是梁以安在仰视陆观南,那些抬起头看向陆观南的瞬间,总有一簇火苗在眼底燃烧。而现在,当他们这样平等地注视着对方时,陆观南才发现,梁以安的双眼可以冰冷到这个地步。
“你不知道,你一直就不知道。”
梁以安的眼前再度模糊,声音缥缈得像天外来音:“陆观南,如果我不说,你大概一辈子也不会知道,我喜欢你。”
这句话狠狠地砸进陆观南的耳朵里,惊雷炸开,让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无法动弹,仿佛时间也随之凝固。在一瞬间,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幻听,他难以置信地紧盯着梁以安泛红的眼尾,却像深海中寻找珍宝一样,只看得见海平面上的阴冷。
陆观南嘴唇微微张开,想要说些什么,他该说些什么的,可喉咙却似是被人扼住,让他连呼吸都艰难。
梁以安没有错过他脸上的错愕,即便自己的视线都不清晰。
终于说出来了,梁以安在心里说,憋了这么多年,那块压在心头多年的沉重到会带来梦魇的巨石终于松动,露出一丝缝隙。梁以安是痛快的,可痛快之余竟然没有解脱的快感,反而巨浪滔天,掀起更加汹涌的酸涩浪潮。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观南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梁以安说平静却坚定地回:“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我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回应,而是我想告诉你,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很清楚真正喜欢一个男人是什么样子,朋友和恋人的边界究竟在哪里。陆观南,你这不是喜欢。”
陆观南做梦都不敢想梁以安竟然和自己是两情相悦,他被巨大的喜悦冲昏头脑,连梁以安究竟在那叽里呱啦说了什么都听不清,只有四个字在他耳朵里是清楚的,我喜欢你。他迫不及待地开口:“既然你喜欢我,既然你也喜欢我,以安,我们......”
话还没说完,就被梁以安打断:“我已经放弃了。”
“......什么?”
梁以安抹掉快要掉出眼眶的泪水,摆出生平最冷漠的样子:“我说我放弃喜欢你了,放弃很久了。”
陆观南如遭雷击,他的脊背骤然弓起,整个人因为心脏迸发出的疼痛而不得已弯下腰去,他指节泛白的双手死死撑住膝盖,才不至于因为脱力而栽倒。
太痛了,明明没有伤痕,为什么会这么痛。
陆观南的五官痛苦地绞在一起,额角青筋暴起,裹挟着十七岁那年留下的细细疤痕,像一条蜿蜒的蚯蚓。他想站直身,想走进梁以安,想开口乞求,可现实是他连直起身都做不到,他整个人几乎就要碎裂。
梁以安冷静地看着陆观南,像个刽子手,只是在陆观南看不见的地方,他得把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才能维持住脸上这副毫无波澜的冷漠。他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淬了冰:“我放弃你跟你没有关系,很多感情走着走着都会到终点,就像是走每一条路总会走完,很多情绪终有一天会消弭。虽然时间或许有长短,但结局大同小异,我只不过是把这条路走得快了些。”
“......别。”陆观南连说话都费力,他想说别这么残忍,别这么冷酷,别连一点希望都不给自己。
他不知道,梁以安早就因为他,失去过很多希望了。
而梁以安打定主意要把所有的话说出来,他和陆观南就应该到此为止,陆观南是他许多痛苦的根源,他一直告诉自己陆观南不知者无怪,所以即便是遍体鳞伤也没有过埋怨。可他错了。
梁以安低下头,依旧是悲悯的眼神盯着陆观南:“我喜欢你在很早之前,我从没对你说过,也从来没想过让你知道,我一直想着就维持在朋友的界限上吧,挺好的,毕竟你是很好很好的人,我不想失去你。
“我似乎告诉过你,你很好。从前喜欢你的时候,觉得你什么都好,连偶尔闹脾气都可以当做是为生活增色,没办法,谁让喜欢就是这么毫无原则可言,甚至没有底线。所以即便是遭受很多痛苦,即便清清楚楚地知道你根本不喜欢我,我也没想过放弃。你本来就不需要回应我,喜欢能有回应是幸事,没有回应是常事。
“而你,陆观南,对你来说你习惯我跟在你身后,习惯我包容你接纳你不求回报地对你好,所以宁知有的出现让你警铃大作,让你感到折磨煎熬,你不愿意别人染指属于你的东西的奇怪占有欲污染了你的理智,让你误以为那是迟来的喜欢,但其实你一直都不知道喜欢是什么。”
梁以安不可控制想到了那个女孩,她叫沈溪,时隔多年梁以安竟然成了为数不多记得王祖贤真名的人。梁以安很想问问陆观南,如果他喜欢男人,那当初对沈溪算什么,看来他不是薄情,他是残酷无情。
“陆观南,你没有这种感情。我们都是支离破碎的人,不同的是,我的残破让我追逐着爱和被爱,而你的残破让你心中筑起孤坟,所以永远不会喜欢任何人。”
梁以安没想到有朝一日这种难听的几乎要将陆观南戳穿的话竟然会从自己的嘴里说出,他看着陆观南脸色变得惨白,像精致的瓷器一样有了一丝裂痕。他那双深邃如秋日寒潭的眼眸,此刻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惊破湖水,荡开层层涟漪,里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错愕和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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