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立刻传来摁键的声音,随之而来林昭的声音也响起:“最近的一班还有三个小时起飞......买好了,您在家里吗,我马上来接您。”


    “不用,你跟秦尧先去机场等我。”


    陆观南挂掉电话,揉了揉眉心,直到这时楼道里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很奇怪,明明没有刻意去区分,但陆观南就是连脚步声都分得出来。梁以安的脚步比任何人都轻。


    紧接着,梁以安挎着包从楼道走出来,他应该是洗脸时没有注意,陆观南甚至连他发梢上挂着的两颗小水珠都看得见。梁以安永远都是浅淡柔和的样子,像一捧浸了春雾的月光,要把所有初冬的凉意都融化。陆观南的心跳很快,他一下子攥紧了方向盘,指节绷得泛白,在想要面对梁以安该有怎样的措辞前,车门几乎是凭着本能被推开,陆观南一个跨步下车,走到了梁以安跟前。


    眼前突然冒出个人来让梁以安吓了一跳,抬眼看见是陆观南的时候,他眼底带着晨起的惺忪:“一大早的你怎么来了?”


    不怪梁以安没反应过来,按照他的设想,他昨天开诚布公地向陆观南坦白了自己的性向,即便陆观南并不知道自己喜欢的人就是他,但对于自己喜欢男人这件事一时之间也是难以接受的。既然难以接受,那么至少这两天都会避着点儿自己,所以梁以安没想到仅仅只是过了一天,他就重新在楼底下看见了陆观南。


    陆观南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梁以安,这时梁以安才发现陆观南双眼布满血丝,眼底带着青黑,明显是累到极点。这下哪里还顾得上昨天两人之间是不是不太愉快,他关切道:“你脸色很差,是生病了吗?”


    看吧,以安还是这么在乎我,可我偏偏这么卑劣,嘴上说着宁知有心怀不轨,其实最包藏祸心的人是自己。这种认知让陆观南更说不出话来,只能依旧是一错不错地盯着梁以安,他只怕自己稍微挪开视线,梁以安就会消失不见。


    见他不说话,只是像个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一样带着阴郁盯着自己,梁以安忍不住抬起右手想触碰陆观南的额头,看看他是不是在发烧。指尖还没探出去,手腕就被狠狠攥住,力道大得捏得他骨头发疼。


    梁以安没有挣扎,只是根据陆观南的力气做出判断,他即便是生病应该也不严重,回去躺半天就好了。他正要开口提出建议,陆观南就几乎是逼迫式地上前一步,将他整个人嵌进单元门和楼道的夹角。


    梁以安被迫后退,目光越过陆观南的肩膀,正好能看见那辆迈巴赫车顶稀稀疏疏的落叶,那不是短时间就能造成的。梁以安忍不出出声询问:“你来了很久?”


    “嗯,昨天晚上到的。”陆观南的声音闷闷的,还带着些鼻音。


    这下梁以安彻底懵了,陆观南这是什么意思呢?


    陆观南的反应显然不在梁以安设定的剧本之内,他不知道陆观南来是要做什么。找自己兴师问罪,问自己隐藏性向这么多年是不是有什么图谋?不对,那不会这么冷静。跟自己分析利弊,阐述喜欢男人的危害?也不会,陆观南没这么无聊。来割袍断义,跟自己这个同性恋就此分道扬镳?更不是,那陆观南根本没必要来,毕竟从一个人的世界消失是很简单的事,简单到不需要打招呼。


    梁以安很想问他,昨晚就到了一定是有重要的话要说,那为什么不上来找自己?可话到嘴边,梁以安的目光落在陆观南的脸上,陆观南眼睑下方那一片淡淡的青黑色阴影将他的瞳孔刺痛,那疲惫的痕迹仿佛直接烙印在他的心底。


    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突然从胸腔深处窜了上来,在整个躯体中横冲直撞,梁以安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些颤抖:“你到底想做什么?”


    陆观南松开梁以安,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专注地看着梁以安,一字一句都很郑重:“以安,我马上要去柏城出差,大概一周才能回来,所以你能不能给我半分钟,我有话想说。”


    见梁以安默许他说下去,陆观南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每个字都能清晰地落在梁以安耳朵里。


    “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那种,是一个男人喜欢另一个男人的那种。”


    “我和你,也是一类人。”


    仿佛是晴天霹雳砸在梁以安身上,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嗡嗡作响,甚至连呼吸都忘了。他是自嘲自己年纪大了,但没真的觉得自己已经到了耳背的程度,他怀疑自己听出了,可陆观南的那句话却那样清楚,更别说他现在足以看清陆观南眼底的炽热。


    不,不是的,梁以安在心里说,他们怎么会是一类人?


    从他十五岁认识陆观南,但现在将满二十八,十几年来他一直清楚且深刻地认识这一件事,他和陆观南从来就不是一类人,又或者说他们从来不在一个世界,又怎么会是一类人。


    一直以来都是他拼命地向陆观南靠拢,朋友已经是他努力能达成的极限了,他没想过有朝一日竟然能从陆观南嘴里听到跨越极限的话来,这太荒谬了。更荒谬的是,陆观南眼中的认真告诉梁以安,他不是在开玩笑,当然,陆观南的教养也不会允许他开这种玩笑。


    梁以安整个人都止不住地发抖,无数细枝末节在这一瞬间涌进他的大脑,帮他拼凑出许多他刻意忽略但回头去看又觉得有迹可循的事。


    卓辰非要拨款赞助,可陆观南是生意人不是慈善家。


    陆观南车上放着的柠檬糖,不会是因为习惯。


    校门口的百合汤,在顺路谁会去莫名其妙排队半个小时。


    铃兰的香气以前不是陆观南喜欢的,现在也不会是。


    其实已经在很多时候露出蛛丝马迹,这些痕迹纷纷指向一件事,那就是陆观南喜欢自己。除了喜欢,梁以安想不出究竟是为什么可以让陆观南做到这个地步。


    可每一次梁以安窥知这些细微之后都会告诉自己,别多想,别多想,不要给一点曙光就觉得深渊之外天光大亮,就胆敢不管不顾冲出去等着迎头一棒。他已经支离破碎满身鲜血,以前没有资格和勇气去赌真心可以得到的回报,现在更不会有。


    梁以安甘愿沉沦进名为陆观南的漩涡,但前提是,他永远不会要求得到。


    所以即便有这么多佐证,但梁以安都不相信,他无法相信。


    如果陆观南喜欢自己,如果这是真的,那么那些年小心翼翼的靠近,欲言又止的隐藏,深夜里辗转难眠的思念和心灰意冷的割舍都算什么?


    那么自己这么多年的痛苦又算什么?


    梁以安冷笑一声,抬头绝望地看着陆观南,整个人因为愤怒而不自觉地加剧颤抖,猛烈到让陆观南错愕。他以前对自己说过很多次恨陆观南,恨他的好,恨他的无知,恨他的不管不顾让自己越陷越深,但那都是假的,是他用来说服自己的谎言。


    而现在,这种被愤怒裹挟的恨意是真的。


    梁以安宁愿自己亲眼见证陆观南娶妻生子,宁愿他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没有喜欢过自己,也好过让自己现在显得像个小丑,兀自挣扎这么多年,痛苦这么多年。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愧是个五讲四美三热爱的社会主义接班人,否则他也许无法控制住自己想要一拳砸在陆观南那张漂亮脸蛋上的冲动。


    哪怕他那么喜欢过陆观南,哪怕陆观南在他眼前始终耀眼夺目,但这一刻他是真的想要揍陆观南。


    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变得很缓慢,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在凌迟他的神经。陆观南满眼的真切炽热,言语里不加虚假的喜欢在他看来无比刺眼,听来无比刺耳。他不知道是不是清晨的光影太绚丽,所以他才能在陆观南眼中看见自己清晰的模样,狼狈、可笑,像个满脸五彩斑斓的小丑。


    陆观南居然喜欢自己?


    这仿佛是个笑话,是梁以安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偏偏自己根本笑不出来。


    梁以安感觉自己遍体生凉,从头到脚都生出刺骨的寒意,他的指尖止不住地颤抖,心脏像是被人拿刀一下又一下地划开,切碎成一片一片的,散落在冰冷的空气里。


    眼见梁以安红着眼睛悲哀地看着自己,缓慢而坚决地摇了摇头,陆观南心如刀割,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和梁以安的距离后,才用干涩的声音问:“你不信?”


    是的。梁以安在心里说。


    陆观南感情迟钝,直到现在才终于有了些应有的智慧,梁以安对他说的喜欢,一个字都不信。


    这是惩罚,对他心口不一言不由衷不够勇敢的惩罚。


    第45章 已经放弃很久了


    要说有什么是比表白被拒绝更令人的沮丧的,应该就是表白出来的真心不被相信,连拒绝的必要都省了。


    在真的见到梁以安之前,陆观南不是没有做过设想,在那些设想里,最大的可能是梁以安不喜欢他,会断然拒绝他,会用厌恶的眼神看着他,叫他滚开。陆观南甚至想好了如果真的是这样,自己应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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