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中梁以安冰冷疏离的眼神将陆观南刺痛,他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说,只留下让陆观南连滚带爬都无法触碰到的背影。


    这个噩梦困住陆观南很多年,从他撬开梁以安的家门只看到空荡荡的房间,从他在齐明书那里吃到无数闭门羹,从每一通电话都只有冰冷的提示音开始,他就一直陷进噩梦中,像人沉溺大海,又找不到浮木。


    直到那晚在校门口重新见到梁以安,在时隔九年又三个月之后,那场噩梦才饶恕了他。


    梁以安怎么会不特别?


    陆观南对梁以安隐瞒许多,就比如他和宁知有并非是什么没说话的陌生同学,再比如当初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根本不是什么因为中邪才停下来听宁知有说话,是宁知有叫住他,只说了九个字,就让他挪不开脚。


    ——我有话讲,跟以安有关。


    陆观南那时候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宁知有凭什么叫出“以安”两个字,他以为自己是谁,他和梁以安很熟吗?一股带着酸味的火气顶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他简直想立刻甩脸走人,可梁以安的名字又让他脚下生根。


    那时候宁知有缓步走到他面前,微微抬起眼帘,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却又仿佛带着一种无声的诘问,每一个字都清楚落在陆观南耳朵里。


    “你真的只把以安当朋友吗?”


    陆观南下意识地眯起眼睛,觉得宁知有是不是神经病犯了,问:“你什么意思?”


    宁知有并不急着回答,只是将陆观南从头到脚细细端详了一遍,肩膀稍稍向后一仰,透着些笃定的探究:“普通朋友可不会像你们这样。”


    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待在一块儿,跟别人多说两句话都能惹来沉着脸闹脾气的两个人,早就超出了寻常朋友的界限。


    仿佛被戳中深藏的心事,陆观南的眼神顿时游移起来,眼角控制不住地轻跳了一下,眼睫也随之颤动。他不知道宁知有说这些是为什么,只能判断出来者不善,偏偏这个不安好心的人说话又一针见血,让他只能暗暗握紧拳头,以此稳住陡然紊乱的呼吸。


    片刻后,陆观南恶狠狠地朝宁知有挤出四个字:“关你屁事。”


    宁知有似乎早就预料到陆观南会有这样的反应,也乐见陆观南气急败坏,他微微偏过头,唇角勾着若有若无的弧度,可含笑的眼中却只有一片冷静的审视。那目光落在陆观南身上,仿佛在评估一道答案已呼之欲出的题目:“别这么激动。别忘了,我喜欢男人,所以对于同性之间那些微妙的情感,我总要更敏锐一些。”


    说着,宁知有稍作停顿,语气平稳却更加锐利:“陆观南,你喜欢以安吧。”不是询问,是肯定。


    “你放屁!”反驳的话脱口而出,脑子甚至来不及思考,所有的体面和教养在此刻荡然无存。陆观南不知道是自己的耳朵坏了还是宁知有的脑子坏了,否则他怎么会听到这么离谱的话。


    看着脸色骤变的陆观南,宁知有像是在观摩一出好戏,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是什么?越是气急败坏地想要欲盖弥彰,就越是漏洞百出,越是激动,就越说明被人踩住痛脚。


    宁知有没有放过他,反而讥讽更深:“别激动,是不敢承认,还是说……你骨子里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陆观南闻言,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他一个箭步猛地冲上前,不由分说便狠狠揪住了宁知有的衣领:“以安是我朋友,我警告你,不许再说着他的名字胡言乱语,否则后果自负。”


    衣领将宁知有的脖颈死死绞住,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脸色也因为缺氧泛红。然而意料之外的是他没有挣扎,只是抬眼带着可怜的眼神直直看向陆观南,一边费力地喘着粗气,一边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地说:“你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欢他。”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让陆观南失去理智,他面容骤然扭曲,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凶光,手上用力将宁知有往后推,直到宁知有的后背重重撞到墙上发出闷哼,他才从齿缝里挤出冰冷的三个字:“你找死。”


    回忆骤然收缩,陆观南打了个冷颤,再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他竟然被这本该深埋的脑海深处的回忆拖进旋涡,久久无法获救。


    他跟梁以安说自己不喜欢宁知有,其实是说谎了,他不是不喜欢,他恨宁知有,这世界上所有的人加在一起,除了他爸,他最恨的就是宁知有,即便他自己也清楚,这没有道理。


    因为宁知有毫不留情地戳破他本该不为人知的心事,打破他和梁以安宁静平和的生活。如果没有宁知有,如果不是宁知有跟神经病发作一样在那天把自己拦下,陆观南也许也会在某一个时间节点意识到自己对梁以安心思的不单纯,比如在梁以安终究还是恋爱的时候,但绝对不会这么早,早到陆观南毫无准备,早到他会因为宁知有的简单几句话而溃不成军。


    而他也不会因为意识到自己的不单纯而慌乱,在慌乱中他一面审视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对梁以安达到了喜欢的界限,一面又唾弃自己配不上梁以安的好。梁以安把自己当朋友,毫无保留地对待自己,到头来自己竟然有极大的可能对他怀揣着龌龊的想法,这太令人不齿了。


    于是病急乱投医的陆观南做出了那些让他追悔莫及,让他不得不抱有缺憾的事,他开始有意无意躲避和梁以安的过度接触,因为他发现碰到梁以安的瞬间,他真的会心跳加速。这个发现让他更加焦躁,他开始草木皆兵,连梁以安看他一眼都觉得实在对他进行审判,他唯恐梁以安的下一句话是,你真恶心。


    他无法接受失去梁以安,所以不肯相信自己竟然对梁以安心怀不轨,他自欺欺人,因为胆怯,胆怯到不敢问一问梁以安,真的恶心吗?


    陆观南陷入自我挣扎的怪圈走投无路,而恰好那时候梁以安无暇顾及陆观南的怪异,外婆已经住院,他分身乏术疲惫不堪。他们就在各自的困扰中维持自己的体面和冷静,让原本默契到近乎是连体婴的两个人,在那段时间竟然都没能洞察出对方的不对劲。


    直到高考结束,那个姑娘大胆地站在他跟前袒露心意,陆观南借坡下驴,答应了交往的请求。他那时候的想法很简单,他也许的确是喜欢梁以安的,但那或许只是朋友之间的喜欢,而这种感情之所以会让人迷茫,是因为他们占据了彼此生活的太多,如果自己有了恋人,真正体会到了作为恋人的喜欢,也许就能区分两种喜欢的不同。


    陆观南觉得自己聪明睿智,这辈子脑子从来没转的这么快过,为了加大药剂,他答应了那姑娘出过旅行的要求,甚至在出国后尽量控制自己想要随时联系梁以安的心。


    然后就是万劫不复,他连梁以安在哪里都不知道。


    车窗外细微的晚风顺着车窗的缝隙吹进来,陆观南颓然无力地依旧是靠着车门,抬眼正好能看见梁以安家客厅里那片静悄悄的窗帘。陆观南不得不承认,自己一直想要把感情分的太清楚是多么愚蠢,这哪里是两种不同的喜欢,在面对梁以安的时候,一直就只有一种。


    他从近乎十年前就否定自己的心意,否定到现在未免太愚蠢,他们本不该失去这么多年。他伪装了太久,久到连自己都相信自己拼命想要挽回的,是属于梁以安朋友的身份。


    自欺欺人。


    不过还好,他和梁以安正好是一类人,想到这儿,陆观南眼底的晦暗褪去,终于浮现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第44章 把话说出口


    一想到要跟梁以安坦白,陆观南就紧张得不行,他做了很多种设想,但不论是哪一种都让他觉得害怕。他怕梁以安明天一早从楼梯间走出来,听到自己最露骨的心意后,就会再次远离开去,重新找个他遍寻不到的地方。


    可他又不能不说,宁知有已经把他逼上绝境,他对梁以安旁敲侧击话里有话都没有用,要是真等到宁知有如饿虎扑食将梁以安吞吃了,自己一定会后悔得巴不得去死。


    就这样又紧张又担忧地让他的神经紧绷着,他就缩在小小的驾驶室,一夜未眠。


    天光熹微,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玻璃落在陆观南眼皮上,他眨了眨眼,透过一片模糊盯着楼梯口,晨起的大爷大妈陆陆续续拉着小拖车走出来,将这个老小区染上热闹。


    陆观南其实已经疲乏到了极点,但他不敢松懈,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响起,给他原本摇摇欲坠的清醒上了一剂猛药。他掏出快要没电的手机,上面显示的来电人是林昭,显然是公司出了急事。


    果不其然,电话接通,那边林昭的声音有些急切:“陆总,抱歉这么早打扰您。”


    “什么事?”陆观南的嗓子有些哑,林昭一顿,继续说:“上周洽谈的柏城的那个项目出了些问题,需要我们这边立刻过去一趟,您看安排谁去合适,我马上去通知。”


    老天爷大概真是在惩罚陆观南的心口不一和胆怯卑劣,所以才在他最需要时间去纠缠梁以安的时候来绊住他的手脚。陆观南抬头看向梁以安的客厅,窗帘已经拉开了,梁以安已经起床,但现在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默了默,朝电话那边说:“那个项目很重要,我亲自去,你跟秦尧和我一起。最近的机票是几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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