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时安觉得好笑,这份林昭亲自审查了无数遍的,和之前几份大差不差的,自己已经翻了一个多小时的,都快卷边的合同,能有什么问题?他觉得陆观南在敷衍他,于是不禁发自内心感到困惑,难道陆观南不知道在商业合作当中甲方有多重要吗,他这个随时准备掏钱给陆观南撑场子的人就坐在这儿难道一点儿分量都没有?


    看来卓辰还是不太缺钱。


    魏时安把合同放到一边,反问道:“合同的事不着急,掏钱给你也就是迟早的事,我倒是更想知道你为什么迟到。你电话里说的不清不楚,只说有事,有什么事?”


    陆观南顿住,刚刚多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混杂成的极其低沉的心情被魏时安的困惑重新点燃,他觉得自己的烦躁不仅没有缓解,反而加重了,他拨通内线电话,让林昭给他送两杯冰咖啡进来,他需要冷静一下。


    魏时安看出陆观南有心事,难得正经地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陆观南没有立刻回答,整个人像只无头苍蝇一样来来回回踱步了好一阵以后,才在落地窗前停下,告诉魏时安,宁知有最近一直在约以安。


    还以为有什么大事,魏时安重新低头去看合同,声音没有波澜:“也约你了?”


    “没有。”


    “那关你什么事,你起这么大范儿,不知道以为请的是你。”魏时安寻思卓辰在陆观南这种白痴手上真的不会倒闭吗,自己现在还有注资的必要吗。


    陆观南转过身,目光深沉,把那翻来覆去说了很多遍的几个字朝魏时安再说了一遍:“他不怀好意。”


    魏时安乐了:“人怎么不怀好意了?”


    分明是明知故问,宁知有那件沸沸扬扬的事虽然他们这些不相熟的人从来没有谈论过,但说忘记是绝对不可能的,魏时安明显是在膈应自己,只是陆观南现在心力交瘁到没什么心思去还击魏时安。


    见陆观南沉着脸不说话,魏时安拉长声音,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我知道了,因为宁知有喜欢男人是吧,你怕宁知有喜欢上梁以安了。”


    连魏时安都这么想,显然宁知有这是司马昭之心,陆观南想。他完全没意识到魏时安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分析,是因为他反常到失智的举动。


    “看来我猜对了,但就算是宁知有喜欢梁以安也不奇怪吧,梁以安挺招人喜欢的,不然你当年帮人挥剑斩桃花的时候也不用那么手忙脚乱。”魏时安继续火上浇油。


    “魏时安。”


    陆观南很少这么连名带姓地叫他,魏时安知道他是真的心里不好受,但他乐见,于是跟寻衅滋事似的继续言语攻击:“急什么啊,梁以安又不见得喜欢他,就算梁以安的确也喜欢他,也不影响跟你的交情吧。”


    陆观南心说这才是最让人焦头烂额的事,魏时安当做玩笑话就算了,他刚刚才知道梁以安的性向,这对他而言简直是灭顶之灾。如果梁以安真的被宁知有打动,他们要是情投意合,陆观南毫不怀疑自己会发疯。


    “想都别想。”


    “观南,你这占有欲是不是太强了。没你这么当朋友的。”魏时安重新放下合同,难得认真地朝陆观南道,“你真的只把梁以安当朋友吗?”


    陆观南呼吸一滞:“你什么意思?”


    魏时安知道陆观南在这方面也许有些迟钝,但没想到能迟钝到这个地步。他自认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即便对象是陆观南,他也有自己的红线和分寸,所以哪怕他已经是除了齐明书外最明察秋毫,也是除齐明书之外最先察觉端倪的人,这些年他也始终保持着作壁上观的态度,任凭梁以安和陆观南在漩涡中沉浮挣扎。


    但现在似乎保持沉默不是明智之举,如果没有自己点拨一二,只怕陆观南会在错的路上越走越远,将来后悔莫及却真的再也无法挽回。


    他默默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陆观南身边:“换成是我,是之樾,是阿昀,有一天告诉你有个男人喜欢我们,或者是我们喜欢上哪个男人,你会怎么想。”


    陆观南翻了个白眼:“关我屁事。”


    “是啊,这才是朋友。”魏时安看向窗外,目光悠远,“观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坏不用多说,但很多时候我也不得不承认,梁以安对你永远是特别的,特别到我们都比不上。你现在有些激动,先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你到底怎么看待你和梁以安之间的关系,再来谈你有什么资格和立场来评判宁知有对他的态度。”


    陆观南猛地攥紧了拳,指节泛出青白,喉咙发紧得发不出声音,魏时安的话像古刹里敲响的钟声撞向他,让他毫无招架之力地节节败退,直到剖出自己的真心来。


    记忆如潮水涌来,几乎就要将陆观南淹没。那初见时眨着亮晶晶的眼睛跟自己不厌其烦说话的少年;手边永远整理好了的详细整齐的笔记;那个穿透蝉鸣的夏天;那一场天台上吹透少年脆弱的清风。


    细细数来,每一分每一秒都铭刻在陆观南心底最深处,他眼睛蓦然泛红,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你......到底想说什么?”


    魏时安侧过头,视线直直落在陆观南脸上,语气平静却很有分量:“别让自己追悔莫及。”


    第43章 承认深刻的喜欢


    魏时安走后,陆观南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了晚上,手边两只空的咖啡杯在魏时安的言语重击之后让他彻底冷静下来,开始了自我审视。


    期间林昭进来过,问他下班时间到了,需要送他回家吗。陆观南摇摇头,说自己再多待一会儿,于是一待就到了华灯初上的时候。


    他很久没有像这样花一整个下午自己安静地坐着陷入沉思了,他忽然想起梁以安离开的那年,在他们都还只有十八岁的那个夏天,在他找不到梁以安而束手无策地东奔西找时,在面对齐明书一次次碰壁甚至是被恶语相向之后,自己也是这样,把自己关在家里一整天,思考梁以安为什么会离开,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不肯给自己留下只言片语。


    他没想明白,却在不久之后,依旧是齐明书的谩骂声中得知外婆去世的消息。他忘了那天他是怎么从齐明书家回去的,只记得最后浑浑噩噩到大病一场躺了三天,魏时安到家里去找他的时候,差点没被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吓一大跳,不知道以为他想不开了,还斟酌要不要报警。


    十八岁的少年头横冲直撞没有章法,撞破南墙才知道所谓的事在人为也有先决条件,但现在不一样了,二十七岁的陆观南看着窗外车水马龙人潮涌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桌面,那些霓虹光色晃得他眼睛发涩。


    年少时候无能为力所以难免缺憾,再多后悔也只能换来年复一年看不见尽头的等待,而如今的陆观南,他想还来得及将追悔莫及消弭,来得及填补上那个夏天留下的缺口。


    陆观南乘着夜色重新开车到梁以安家楼下,梁以安已经结束了和宁知有的聚会,因为客厅的灯亮着,陆观南看得一清二楚。


    他很想上去敲开梁以安的门,但他没有这个勇气,他捏着手机内心挣扎,可上面来自梁以安的最近的消息已经是早上了。那时梁以安告知他自己要跟宁知有见面,他冲动跑来,造成现在的局面。


    直到客厅的灯暗了,陆观南靠在车窗上,自嘲地笑笑,自己不过也就是胆小鬼罢了。


    胆怯的人连打开车门都办不到。


    陆观南就这样窝在驾驶室,他无法打扰梁以安,也不愿意离开。车子熄火,周遭陷入宁静的黑暗,他打开和梁以安的对话框,企图用梁以安的每一句回复来温暖自己。


    ——你的伤好点了吗?


    ——明天的活动还有需要对接的内容,等会儿我给你打电话。


    ——晚安。


    晚安,陆观南想起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收到梁以安回复的晚安了,自从宁知有回到清川之后。


    想到这儿,陆观南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一边,用力抓了抓头发,又颓然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魏时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那个尖锐的能刺骨见血的问题一直将陆观南桎梏着,你真的只把梁以安当朋友吗?


    魏时安也难免疏漏,所以没看出陆观南是个很会伪装的人。


    没有人知道,在那场痛彻心扉,将人折磨到行尸走肉的分别到来之前,也有人问过陆观南这个问题,只不过语气锐利,远不如魏时安温和。


    直到现在,陆观南不得不承认,他也不过只是个卑劣的人。


    如果要加一些程度副词,那么他卑劣至极。


    他为何卑劣呢?在人前人后,许多人看见的看不见的地方里,他褪去自己淡漠的外衣,低下高昂的头颅,露出内里来给人瞧,就会让人看出他劣迹斑斑。他不够勇敢,也不够真诚,他自私地贪婪着想要永远享受梁以安不求回报的好,却连自己的内心都不敢面对。


    曾经在很多个夜里,陆观南带着一身冷汗从噩梦中惊醒,他的手指早就被自己抓得稀烂,带着血渍。他说不出口,他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在他那些重重叠叠像是掉进盗梦空间的噩梦中,其实不过也就是一帧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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