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观南,说到底你就是不能接受宁知有喜欢同性。当初那些人对宁知有施加了身体和心灵上的伤害,因为他们还太年轻,不明白这并不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也因为那时候的人思维还没有做到真正的包容,所以在发现宁知有喜欢同性之后做出的第一反应是惊诧,是厌恶,是躲避。但是陆观南,时代在进步,人的思想也应该与时俱进,那些过时的甚至可以说是故步自封的旧观念早就应该被淘汰,我们应该学会的是哪怕不理解,但只要对方的所作所为没有违背公序良俗,就应该予以绝对的尊重。宁知有没有错,他只是喜欢和自己一样性别的人,这不是错,这只是一种选择,在男人和女人之间,他选择了前者,仅此而已。”


    很难得梁以安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话出口的时候还带着些发颤的哑意。


    陆观南喜欢女孩儿,所以见不得喜欢同性的男人,这是梁以安早就知道的事情,他一直刻意忽略,是因为自己恰好就属于被他见不得的范畴。但现在陆观南的咄咄逼人让梁以安不得不认清现实,很多事情不是逃避就可以装作若无其事的。


    “我不是......”陆观南愣住,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辩解,却只能发出几个模糊的气音。他想说他不是这样的,宁知有喜欢男人还是女人管他屁事,哪怕宁知有喜欢人妖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一件连趣闻都算不上的事,他不关心,也不想分一丝眼神。但他无法接受宁知有觊觎的眼神落在梁以安身上,那种势在必得的掌控感落在陆观南眼里让他很不舒服。


    管他宁知有喜欢谁,他不能喜欢梁以安。不,甚至更严重,由此及彼让陆观南意识到,他无法接受任何人对梁以安露出这种带着贪婪的爱慕的眼神,不论男女,他都接受不了。


    梁以安不知道陆观南在想什么,此时陆观南的欲言又止落在他眼里反倒成了被说中后的哑口无言,梁以安趁机一把推开陆观南,后者踉跄两步,眼中露出痛色。


    梁以安重新站直,不带一丝温度地看向陆观南:“是,你或许会觉得难以接受,因为同为男人你喜欢的是漂亮知性的女人,就像你交往过的女朋友一样,所以你无法理解宁知有。但是没关系,陆观南,你们并不是什么必须要有交际的关系,你不必理解,做好你自己就可以。至于我,你没有立场和资格要我和宁知有划清界限。对我而言,宁知有是很好的朋友,他的眼界他的谈吐都让我很舒服,我愿意跟他坐在一起聊天,愿意探知他这些年的见闻,不出意外我们应该还会保持着长期的朋友关系。”


    “梁以安!”陆观南一字一顿地喊出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是从齿缝中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无法抑制的愤恨。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腾着骇人的怒火,带着吞噬一切的猛烈。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也不知道梁以安这是怎么了,一切都在朝他控制不住的方向奔去,这种束手无策的感觉让陆观南手脚冰凉。


    周遭的空气都因他这滔天的怒意而凝固、紧绷,而梁以安却上前一步,抬眼看向陆观南,带着一些决绝:“对我而言,宁知有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不重要,朋友就只是朋友,何况,我和他同类。”


    这个深藏在梁以安心底多年的秘密,最终被他说出口的那一刻,竟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般的轻松。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开始设想,如果当年自己就有勇气将这个秘密和盘托出,他和陆观南也许早就分道扬镳成为陌路,那么这些年是不是就不会遭受这么多令人心力交瘁的痛苦。


    陆观南的面目变得扭曲,过了许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干哑的字:“什么意思?”


    梁以安不信他没听明白:“要明知故问吗?”


    陆观南带着难以置信,迫切地让梁以安说清楚,梁以安一字一顿,让每个字音都能准确地落在陆观南耳朵里:“意思就是,我其实也喜欢男人,一直就是,所以你也可以像不喜欢宁知有那样不喜欢我,没分别的。”


    陆观南整个人僵立在原地,眼中除了惊愕之外还带着一些梁以安看不懂的情绪。周遭似乎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空旷与虚无,周围的一切都像是被隔绝在外,而他们两个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小天地里只能看见彼此,以最惨烈最痛心疾首的方式。


    陆观南想起这漫长岁月里所有关于梁以安的回忆,他浑然不觉,到现在难以置信,他耳畔像是滔天巨浪打来,最后将他彻底淹没。


    第42章 剖出隐藏的真心


    陆观南是个几乎不自省,但一自省必然和梁以安挂钩的人。印象中上一次自省还是在外婆墓前堵到梁以安,听梁以安平静地说完陈年旧事后,追悔自己没能在他最需要人陪伴的时候出现在他身边。那时候声泪俱下,哭得比他爸把他揍得下不来床时还难受。


    而现在,他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神志不清到连听力都下降到浑浊的地步,不然他怎么好像听见梁以安说自己喜欢男人呢。


    他没想过梁以安会喜欢谁,不论男人还是女人,在陆观南的认知里,这个似乎永远都可以陪在自己身边的人,好像生来就不该喜欢任何人。他自私自利,曾经一度觉得梁以安是为他而生的,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就好,在他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这样一个人,不该有另外的人出现在他身侧。


    的确梁以安至今没有谈过恋爱,虽然里面有不少陆观南的功劳,但陆观南却把这个当做天意的昭示。你看,梁以安没有恋人,他就应该和自己在一起一辈子。


    一辈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陆观南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他告诉自己,这个世界上友情也是要以人生的长短来衡量的,他和梁以安也应该在这范畴内。


    只是他先打破了这个尺度,交往了女友,成了永远无法弥补的,只能能日复一日追悔的遗憾。可现在,梁以安冷静地告知自己,他喜欢男人,像是在谈论今天的白菜是一块一斤还是五毛一斤一样简单。


    陆观南脚下似乎生了根,既动弹不了也说不出话,梁以安趁机一把将他推开老远,然后快步从陆观南身前离开。陆观南呆立在原处,想要抬手抓住梁以安的时候,已经不见了人影。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柠檬香,不是他品尝过的柠檬糖,是梁以安身上的味道,原本让人心安,现在却令人昏沉。


    他后知后觉的迟钝和悄然滋生的不安从眼里心里溢出,弥散在这方寸间的寂静之中,他竟然没那么了解梁以安。


    想到这儿,一股撕裂的剧痛袭来,陆观南颓丧地弯下腰,靠着车门,带着面目扭曲的痛苦。他看向自己空荡荡的手掌,指缝间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扣住梁以安下巴时的温热,梁以安依旧那么温暖。可这温热又真实的触感在梁以安离开之后正一点点地消散,初冬的凉意趁虚而入,顺着指尖无声无息地钻进骨头缝里,带着缓慢而清晰的寒意,布满全身。


    陆观南耳畔一遍遍回响着梁以安的话,所以你也可以像不喜欢宁知有那样不喜欢我,没分别的。怎么会没关系,陆观南张了张嘴,想问梁以安的话最后只能问自己,他永远不会不喜欢梁以安,不管梁以安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狂风席卷着路边的老树,一片泛黄的叶子落在陆观南脚边,他认出是香樟叶,这里竟然也有一棵香樟树,他来了这么多次才发现。陆观南忽然觉得喉咙干涩到像是陈年的橘皮,带着细密的褶皱卡在咽喉深处,他攥紧拳头,过度用力的指关节绷得发白,透出失血的青白色,最终他没抵抗生理的焦躁,手忙脚乱地拉开车门,抓起一把柠檬糖,拆开了一股脑塞进嘴里。


    甜味也会让人上瘾吗?


    一道手机铃声响起,打破了陆观南带着些自暴自弃的沉寂,原本今天他和魏时安还有一份注资合同要签,他一早是在公司等魏时安的,可惜一听到宁知有在约梁以安后,就把魏时安忘了干净,跑到梁以安楼下来。而魏时安到了卓辰不见陆观南,连林昭都不知道他人在哪儿,等了一个小时后不得不打来电话。


    的确也是太着急了,他跟魏时安说有事情耽搁了,半个小时到,然后挂掉电话,驱车往卓辰赶。


    到公司的时候魏时安正坐在他的办公室,他的办公椅上,手里那份新一轮的注资合同他都快翻烂了,林昭亲自泡的据说是口感绝佳的咖啡他也喝了三杯,人清醒得足以就陆观南无故迟到这件事痛批三小时。


    陆观南垮着脸宛如游魂一样跨进办公室的时候,魏时安正在喝第四杯,并且他认真琢磨待会儿陆观南进来是把这个杯子摔陆观南脑袋上还是胳膊上。还没琢磨出来,陆观南就进来了。


    “是外星人来攻打地球了吗,从来不迟到的人今天晚了一个半小时。”魏时安抬眼,却在看见陆观南的时候皱了皱眉,眼前这个头发几乎炸开,大衣领口歪七八糟的人是陆观南?


    他不是真去对抗外星人了吧。


    陆观南没理他,径直走到他旁边:“合同还有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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