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几年其实并不特别,还很单调,也就是宿舍教学楼图书馆三点一线地跑,夜晚和周末则陷在兼职里,日程密不透风到连喘口气都觉得浪费时间。而在这样的忙碌与充实的交织中,梁以安却很享受,他需要忙得脚不沾地来消化刺骨的悲伤。


    宁知有听得很认真,关于梁以安的所有他都不想放过,他的眼角自然而然地弯起一抹柔和的弧度,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上轻叩了两下,抿了抿唇,还是没按捺住心底的好奇和试探,问梁以安怎么没有谈一场恋爱。


    说了那么多,回忆里的梁以安总形单影只。


    梁以安一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光滑的杯壁,要他怎么回答呢?在他带着所有的失望离开清川后,他似乎短暂地失去了喜欢人的能力,那些好的或者更好的人站在他面前,都不能让他心中掀起一丝波澜。


    他摇摇头,只说没时间,宁知有顿住,很想问他现在有时间了,会有恋爱的冲动吗,如果有,冲动的另一头会是谁?


    也许是谁都好,只要不是陆观南,宁知有对这个蠢到看不出梁以安虽然刻意隐藏但毫无保留的深情的白痴极度不喜欢。陆观南配不上梁以安,这是宁知有唯一永远不会改变的想法。


    但他没有问,因为没有资格,更没有立场,只能默默给梁以安填上茶水,旁敲侧击地问:“既然之前在洛城工作了两三年,怎么忽然又回到了清川?”


    梁以安深吸口气,轻声回答:“在外面太久,还是想家的。”


    宁知有抬眼:“不是因为这里有什么人和事放不下?”


    梁以安笑了笑:“你知道的,我就外婆一个亲人,外婆去世后就没什么挂念了,的确只是想家了。”


    虽然不知道宁知有为什么问出这个问题,但梁以安下意识就想到了陆观南,但很快这个名字就被他自己否决了。即便是在那么喜欢陆观南的那些年,梁以安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为了陆观南改变自己的人生规划,那时候两个人在天台上吹风,分享各自心仪的大学,陆观南先说,而后满怀期望地看向梁以安,似乎在等待着梁以安说出一个让他心花怒放的回答,譬如选择和他去同一座城市。


    但梁以安没有,他坚定地选择他早就做好准备要报考的大学,两座城市中间还夹杂着很多城市。陆观南是有一瞬垮了脸的,不是不高兴的那种,而是有些难受,但他很快调理好自己,告诉梁以安不论他去哪里,距离的长短永远不会成为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阻拦。那个时候的陆观南少年意气,寻思就算是每周飞个来回,他那屁股也是承受得住的。


    只是他们谁都没想到,梁以安最后会去洛城。


    得到梁以安真心实意的回答,宁知有松了口气,梁以安不是为了陆观南回来的,那是否意味着梁以安对陆观南的感情也在消退。


    “回来也很好,毕竟是从小长大的地方,生活也好工作也好都轻松些,也许这两年我也可以把工作搬回清川。”宁知有说着,一双眼睛直直落在梁以安身上,只是隔着泛光的镜片,梁以安看不清那双眼睛里带着什么样的眼神。


    这个决定几乎是一瞬间做出来的,在得知梁以安已经回了清川两年,并且没有离开的想法后,宁知有想到的最优解,就是也回到清川,回到能够看见梁以安的地方,和梁以安呼吸同一方天地的空气。


    要是把这话讲给同事听,十个有十一个都会觉得他脑子进水,为了所谓的喜欢放弃多年打拼,但喜欢和爱从来就不讲道理。


    “那挺好,清川这些年变化挺大,发展也不错,更别说像你这样的人才到哪里都会发光。”说着梁以安举起茶杯,“来,大律师,我敬你一杯,祝你不论在砚北还是清川,都工作顺利。”


    “你也是。”宁知有的茶杯和梁以安轻轻一碰,清脆的磕碰声在周遭细碎的聊天声中缓缓荡开。


    直到梁以安的手机亮起来,有消息弹出,打破了这份温馨。梁以安看了眼手机,愣了片刻,也就是这个间隙,让宁知有得以趁机偷看一眼。宁知有没想过自己这个近视眼竟然还能有看得这么清明的时候,陆观南的名字映入眼帘,还附带着过问梁以安在哪儿的消息。


    什么东西撞在胸口,让宁知有刚刚松的气又提起来,让他的的势在必得有了一丝裂痕,有些东西虽然任由时光覆盖上尘埃,几乎就要掩埋进不见天日的深渊中,但却从来不曾消失,只是静默地存在着。不声不响,融进骨血,只要一有时机,就会像顽疾一样复发。


    宁知有不动声色地挪开眼,眼角泛起冷色,他不是低估梁以安对陆观南的宽容,他是低估了陆观南对梁以安的重要性。但没关系,狭路相逢,陆观南未必能赢他。


    至于陆观南忽然过问梁以安的去处不是突发奇想,原本他是去梁以安家找人一起吃晚饭,他选了一家餐厅,那家餐厅的招牌菜都是梁以安会喜欢的口味。但车开到楼下,抬头却发现客厅里没亮灯,所以猜梁以安不在家,可今天明明是周末。


    他不敢贸然上楼去敲门,即便是已经“登堂入室”过的,但那也得是在得到梁以安的许可之下,显然目前他没有这个资格,于是只能郁闷地坐在车里,给梁以安发消息。噼里啪啦把戳着手机毫不客气,真像是要戳出洞来。


    陆观南一直就是个很有韧劲的人,所以即便是那晚在梁以安家遭受了内心的重创,也很快做了自我调理,继续他事在人为的纠缠。


    梁以安缓了缓,跟宁知有说了抱歉,需要回个消息,宁知有轻轻抬手,绅士地示意梁以安没关系。


    面对陆观南的问询,梁以安没有隐瞒,告诉了陆观南自己的位置后,倒扣了手机,和宁知有继续刚才的话题。宁知有瞥了一眼,没有过问梁以安分心是在跟谁发消息,装作一无所知又保留边界感地继续笑盈盈地听梁以安说话。


    手机那头的陆观南没有犹豫,即便还不知道梁以安这个时间是在外面跟谁吃晚饭,但他心里莫名有些慌张,发动车子的时候甚至有些手忙脚乱。


    他总在一些很关键的时候会生出莫名其妙精准的感知,上一次还是当年和梁以安断联的时候,发的消息没有人回,打去电话没有人接,他当即觉得不对劲,让还在国内的何之樾去找人,但已经人去楼空。


    那时候何之樾给他回复,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何之樾说他按照陆观南给的地址去找梁以安,但房东说那孩子已经搬走了;何之樾问房东知不知道梁以安和外婆搬到哪里去了,房东立刻用狐疑的眼神反问,你们真的是朋友吗,是朋友不知道那孩子的外婆去世了?


    即便是何之樾和梁以安并没有深交,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依然是愣了很久,恨不得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听错了。但这是真的,因为他还能很理智地通过俞是联系到齐明书,想要确认真假,齐明书没有回答,但冷漠的语言和毫不留情地挂断电话都说明是真的。


    何之樾后来打电话给陆观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他努力克制,却还是力不从心。他知道,电话那边的陆观南只能更甚,他甚至想不出来陆观南会是怎样的灰败,他只知道陆观南坐了最近的航班回国,没有直飞的航班,陆观南中转回国用了整整二十个小时。


    落地的时候陆观南整个人憔悴得不像话,不知道的以为他刚从十多年前的春运火车上下来,但就算是这样,他第一时间也不是休整,而是冲到梁以安家,确认了何之樾探听的事实是真的。


    他骗都不能骗骗自己。


    这是陆观南这些年挥之不去的噩梦,在很多个晚上,他一闭上眼,就浮现出梁以安捧着外婆的骨灰盒,冷漠地关上屋门,踩着楼梯冷漠地下楼的身影,任凭他在后面怎么喊,梁以安都没有回头看他哪怕一眼,直到整个人都消失不见。而陆观南被不可名状的力量困在原地,只有一双拼命往前伸出的手还不肯放下,他挥舞着,挣扎着,陷入一片混沌。


    然后他醒了,还是在他冰冷的房间里,安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没有梁以安,也没有追悔的机会。


    这么多年,这种莫名心慌又精准的感知已经很久没有了,但现在又从陆观南心口生出来,让他很难做到冷静自持。


    他一面开车一面分析,按照梁以安的社交圈,他现在能和谁在一起吃饭?大概率不是齐明书,否则要是知道梁以安在回自己消息,齐明书就该拿着梁以安的手机对自己来一顿不要纠缠的警告了,就像之前在梁以安家楼下一样。也不太像宋佳妮,他们作为同事在一起吃饭几乎都选在工作日的前两天,而今天是周五。那会是谁呢?陆观南心里竟然有了一个不合情理但又别无他选的人选。


    一想到这儿,陆观南的车开得飞快。


    第38章 三个人的见面


    梁以安说的那个餐厅并不难找,就在离学校不远处,陆观南驱车过去的时候,梁以安和宁知有刚结束晚餐,正在往门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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