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真正的旧友重逢是这个样子的,没有卡在喉咙发不出的声音,没有不敢交汇只能躲避的视线,更没有诘问之后的落荒而逃。


    梁以安再度不受控制地想到陆观南,因为自己面对宁知有时的坦然,更显得那个晚上自己窘迫和不堪。他的心口又开始滞涩,连跳动都显得微弱。


    心怀不轨的人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显得荒诞。


    看着梁以安这张阔别多年的面容,宁知有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指腹,努力调整了呼吸,才让自己的反应显得平常。和陆观南不一样,虽然同样这么多年没见面,但宁知有并不像陆观南那样带着看不到希望的绝望,仿佛失去了人生大部分色彩,而是相信人生在世,想见的人总能见到,只不过是要等的时间长一些而已。


    他等得起。


    时间带给宁知有许多变化,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活得越来越坦荡,当年埋在深处的心事无法说出,被人戳破后只留下不堪和狼狈,他短暂地消沉了不到半小时,因为梁以安从天而降,不在乎任何世俗眼光,只想拉住他。于是从那以后他深刻明白了两个道理,一个是人只活一辈子,何必什么都要藏着掖着,那太累了;另一个是喜欢一个连温暖都不曾释放的人真是瞎了眼。


    所以现在他坦坦荡荡地朝梁以安笑道:“不算巧,我跟俞是问了你的近况,特意来找你的。”他轻笑起来让清朗的面目柔和舒展,那和陆观南带着棱角的冷冽是不一样的。


    宁知有深刻体会到了皇天不负有心人,要不说他相信等待不会被辜负呢,原本是知道俞是结婚,想着还算熟识,所以打去电话道喜,顺便客套聊了聊近况,谁知从俞是口中得知,梁以安竟然已经回到了清川,于是宁知有迅速安排了手上的工作,以最快的速度回了清川。他效率极高工作能力又强,甚至还顺带跟俞是他们公司洽谈了一些业务,敬业程度连老板听了都想涨工资。


    这是什么意思?梁以安没明白。不怪他迷糊,当年他和宁知有的确算是有交情,可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了,关系也淡了,这是人之常情。


    也不对,还是有例外的,譬如同样多年未见的陆观南,好像还更得寸进尺了。


    梁以安满脸困惑,问宁知有特意回清川来找自己是有什么事吗,要是能有他帮得上忙的,他义不容辞。他的老好人属性多年未变,之前对着何之樾是这样,现在对着宁知有也是这样。


    宁知有被他的一本正经逗乐了,摇摇头:“没有,只是听说你回了清川,所以就来了。”真的是太仓促,仓促到宁知有来不及准备好一个天衣无缝的说辞,也没能想出惊艳的开场白。


    听着总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哪里奇怪,梁以安没反应过来,只能扯出个略显尴尬的笑,强行岔了个话题,问宁知有这么些年没见,最近在做什么。


    宁知有告诉梁以安,自己现在在砚北的一家律所工作,梁以安立即露出欣赏的目光来,表达出由衷的称赞:“是听说你当年去了砚北大学读法律,挺好的,真不愧是你。”


    在当年那些零星的消息里,除了梁以安刻意避开的不想知道的关于陆观南的一切外,他从齐明书那里能听到的最多的,就是宁知有的消息,他不知道宁知有和齐明书只是彼此知道名字地关系,怎么能这么全知。


    他为宁知有没有辜负自己的努力而高兴,为他虽然经历不堪但能从所有的难堪中抽身而欣慰,当年没能亲口送上的祝福,现在说也不算迟。


    宁知有反问:“你呢,大学四年杳无音信,好像都不知道你去哪里念书了。”


    梁以安耸耸肩笑着说:“在洛城大学,读数学与应用数学,这不,毕业之后从教,当了数学老师。”


    听到这,宁知有眉宇颤了颤:“以你的能力,不该只是考上洛城大学。”


    别人对梁以安的能力了解多少他不知道,但他清楚,年年拿奖学金的人,水平完全在自己之上,当年梁以安唯一的意向大学排错了也不会排到洛城大学去。梁以安倒是没什么所谓,以最轻快的语气说:“高考的卷子不顺手嘛。”


    这个理由恰如其分,他们同届的也不乏又临门一脚发挥失常,高考一到水土不服,多的少考几十分都有的,听着也很合理。但这种情况绝对不会出现在梁以安身上,宁知有一个字都不信。


    思来想去宁知有心理冒出一个猜测,他犹豫着开口:“是不是因为......”


    话没说完,两个人心照不宣,梁以安没有隐瞒,点了点头:“是,那段时间我外婆生病,学校医院两头跑,有些力不从心。”


    这个最真实的理由如果换成陆观南来问,梁以安是不会说的,他和陆观南一样,都不希望彼此对自己滋生出怜悯来。但陆观南没问过,他太执着于梁以安的现在,拼了命要去掩盖分开的那些年,所以直到现在他都不曾开口问过梁以安半点分别后各自的生活。


    力不从心,多轻飘飘的四个字,但落在宁知有耳朵里,却重如千钧。


    他知道梁以安有多坚韧,如果连他都亲口说出这四个字,那当年梁以安有多麻木绝望就可想而知。宁知有忽然开始懊恼痛恨,为什么他当时不知道的,如果他知道,至少可以为梁以安分担。


    眼见宁知有脸色变得跟苦瓜似的,梁以安温和地笑道:“不过现在的工作我也很喜欢,所以也不遗憾。”


    外婆教他的,人生常有遗憾,所以要学会不遗憾。


    宁知有喉咙哽了哽,有些干涩地问问梁以安:“能请你吃个饭吗?”


    梁以安点点头:“当然,不过还是我请你吧,你很久没回来,就当是给你接风洗尘了。”


    没料到梁以安答应得这么爽快的宁知有一怔,很快笑起来:“好啊,却之不恭。”


    他是真的高兴。


    宁知有有一件还不能告诉梁以安,但梁以安迟早会知道的事,过去近十年他从没放弃过对梁以安的等待,是因为他喜欢梁以安,喜欢到骨子里,把情感挖出来是要丢半条命的那种。


    除了当初少男心事被忽然戳破而短暂地茫然无措了一瞬外,他一直就是个很清醒的人,所以比起梁以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开始转变对陆观南的感情,喜欢上陆观南的懵怔,宁知有就很自知,他喜欢上梁以安,就是那一刻的事。


    梁以安朝他伸出手的一刻。


    掌心似乎攫着暖光,让浑身凉透的血液重新活泛,原来被人无所顾忌地支撑和关怀是这种感觉,像是雪山篝火,沙漠绿洲,珍贵到让人一旦得到就不可能放手。


    杜拉斯写,爱不是一种感情,而是一种命运。它突如其来,不讲道理,凌驾于一切日常秩序之上。


    刚刚被深深伤害过的人,怎么能够抵挡那种横冲直撞不讲章法的温暖呢,宁知有说到底只是个凡人,只能任凭那束撞开他所有昏暗的光,扎在他心上,立刻生根发芽,很快巨树参天。


    他带着不会放弃的决心,想要为自己编织出势在必得的梦幻曲,他回到清川,在所谓命运的指引下,走到梁以安跟前。他没有直言自己的喜欢,不是怯懦,是担心。


    别人也许看不出端倪,但他从十来岁开始就有清楚地自我认知,明白一个男人喜欢另一个男人是什么样子,所以即便梁以安和陆观南无论怎么强调他们之间深厚的友情,但宁知有看得出,梁以安喜欢陆观南,早就超越朋友的界限。


    至于陆观南,算了,那就是个白痴,不提也罢。


    而时过境迁,宁知有依然不确定的是,梁以安是否还喜欢陆观南。那些深情的目光,毫无保留的付出,仿佛一个眼神就足以赴汤蹈火的真心宁知有看在眼里,他怕梁以安的喜欢依然如熊熊烈火一般热烈,不仅悄无声地温暖着陆观南,也残忍地焚烧着自己。


    但没关系,他有把握更有决心,他能为梁以安掏出真心来,陆观南那个白痴能给的他现在都能给梁以安,他不能给的自己也能给,他也没觉得陆观南比自己多了解梁以安多少。


    人的感情是会变的,真心交换的一定是真心,他想他能得到期盼的回应。


    第37章 一顿晚餐


    陆观南发来消息问梁以安在哪里的时候,他和宁知有已经从高中聊到了大学。


    宁知有的性向被大家都知道后不再隐瞒,上了大学这份坦荡反而让他四年游刃有余,期间甚至有条件还不错的同性跟他表白,只不过得到的是体面的拒绝。宁知有不介意告诉那些企图追逐他的人,他有喜欢的人,这个人很好,好到他不会再接受任何人。那些爱慕者虽然倍感受伤,但也为宁知有的真心倾注而动容,有一两个还送上最真挚的嘱咐,祝愿宁知有早点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这一部分现在是没有说给梁以安的,他反而跟访谈节目似的朝梁以安抛了一个又一个问题,想要将缺失的这么些年补全。


    梁以安面带笑意,逐一回应着,这些残留在别的城市的回忆他没想到竟然在这样的情况下说出来。即便是陆观南,在这些天里也没有问过梁以安的那几年,只是梁以安觉得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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