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奇怪了。


    还没琢磨出来原因的陆观南手比脑子快,将梁以安扯起来,又脱下自己还干着的上衣,给梁以安当擦头巾用。


    那股冷冽的味道劈头盖脸又攻击着梁以安,他轻轻抓着陆观南的衣服,只能从衣角的缝隙里看见陆观南精瘦的腰线。


    蝉鸣穿透溪边的树林,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拉长。


    如果时间可以停留在这一刻,这里的阳光永远不会熄灭,潺潺的溪水从脚下朝着永恒流动,梁以安想,也挺好的。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太阳缓缓落山,因为夏天的燥热衣服已经干了的梁以安带着陆观南去田埂上看夕阳。夕照落在长得正好的水稻田里,水稻染上金色,像是已经到了丰收的季节。


    梁以安指着远处稻田的边界线,挥着手让陆观南跟上自己,他们去追夕阳。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在田埂上疯跑,耳畔全是风掠过的沙沙声,风钻进两人的袖口,灌得衣袖鼓鼓的,像两张正在航行的帆。


    他们不知疲惫,跑得居然真的比太阳还快,一瞬间梁以安想到林清玄笔下那个和时间赛跑的少年,他是在追太阳,也是在追时间。这是梁以安第一次和陆观南这样毫无顾忌地追逐,身后陆观南的笑声竟然逆风钻进梁以安的耳朵,那笑声爽朗,和他平时的浅笑截然不同。


    梁以安跑得呼吸急促,脸上渐渐发烫,但他却没有停下来,直到跑到水稻田最宽阔的那道田埂上,橙红的落日就像刻在眼前的天幕上。陆观南也停在他身边,额发被汗水沾湿,眼睛也被晚霞染上红色。


    ——黄昏是美丽的,晚霞如同一片赤红的落叶坠到铺着黄尘的地上。


    而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直到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上,暮色四合,两个人又乘着星光回家。


    外婆准备的晚饭依然很好吃,陆观南吃了两大碗。


    藤椅还是在院子里,但躺在上面得摇着蒲扇赶蚊子。仰躺着看天,能看见满天繁星,那是在清川城里看不见的满眼闪烁。屋前树丛里似乎还有萤火虫,萤火虫飞啊飞啊,飞到让人分不清是萤火虫还是星星为止。


    然后困意来袭,梁以安摇着蒲扇的手渐渐停下,脑袋一歪,扇子落在他怀里。他常这样睡着,外婆总会走过来轻轻拍醒他,说外头蚊子多,回房间去睡。他就会睁开几乎黏在一起的眼皮,跟在外婆后面,走回他的小屋,把夜晚的宁静留在那张还晃动着的藤椅上。


    但今晚不同,他不知道是谁轻轻拉起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扶起来,而后他脸朝下,伏在了一个宽厚的肩膀上。自从他上了小学,就没被人背过了,外婆年迈,背不动他。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他有些贪恋这样的依靠,不自觉朝人颈窝蹭了蹭。被他的人一顿,然后将他朝上掂了掂,把他背的更稳。


    人是怎么躺会被窝里的梁以安完全不记得,只觉得后背掉进了什么柔软的东西里,再后来,睁眼就是天亮。耳畔是陆观南的呼吸,睡姿端正的人依旧端正,而睡不好的人睡了唯一的一个好觉。


    蝉鸣当然不能把夏天拉到永远,但给他们留下了在这处桃花源心无旁骛享受的足够时间。一切都是那么水到渠成,除了那晚之后梁以安还是难以入眠,但好在熟能生巧,他在第三个早上就已经学会了强打精神,掩盖自己失眠的事情,没叫陆观南看出端倪。


    两个星期后,在陆观南还觉得自己的归期是遥遥无期的时候,他母亲派人来接他回家。理由很简单,出去疯一疯没什么,疯过头了就不好了。


    陆观南和派来的司机助理抗争,但他却无法抵抗自己的母亲。他能挡下他父亲落下的棍子和巴掌,但无法拒绝他母亲让他回家的要求,哪怕他母亲多年来扮演的帮凶角色早就耗尽了他们所有的母子情。


    离开前陆观南搂住外婆,朝着梁以安说,别忘了他们的约定,他还想知道那丛铃兰花开花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子。


    梁以安点点头,眼中的笑却很勉强。那个在医院见过的不苟言笑的助理,穿的跟终结者一样的司机让梁以安意识到,陆观南或许不会再来了。


    第30章 听说有一场雪


    梁以安的猜测没有错。


    一个学期后,高三那年的寒假到来,梁以安依旧是提前跟外婆准备收拾东西回乡下,他想起和陆观南约定了的,每次回去都要带上他的承诺,思索再三,还是主动问陆观南,要不要跟自己回家。


    问这话的时候梁以安的眼神有些躲闪,或者说自从发觉自己对陆观南不再只是简单怀揣着朋友的感情之后,他就一直很躲闪。但陆观南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笑着说好啊,正好可以去田埂上站着看雪。


    不知道冬天的夕阳,和夏天的夕阳,看起来有什么分别。


    梁以安心说他认栽了,栽倒在那天的夕阳中,栽倒在田埂上掠过的风里。


    他是个遇到问题喜欢寻求到彻底解决的人,所以在某个夜晚睡不着的时候,他拉开屋子的窗帘,脑袋探出去,还能看到几颗零星的星星,不多也不亮,但对于浸泡在清川很多年的人来说,在繁华的灯火之下,能有这点零星就很不容易了。


    就像是人与人的纠葛,有一点点,就很不容易了。


    他想起和陆观南躺在藤椅上,繁星多得让人挪不开眼,和现在全然不同。所以梁以安开始恐惧,他怕他会在喜欢陆观南这件事情上越陷越深,却只能和自己的期待背道而驰。


    在这个只有零星的夜晚,梁以安裹着被子坐在窗台上,回想自己为什么会喜欢陆观南。或许是他窥见陆观南冷漠盔甲下藏着的是无尽的脆弱和柔软,或许是陆观南总能无条件站在他身边为他冲在前面,又或许是那时相见的第一眼,那副寒星映雪的皮囊,就足够让他沉沦。


    追根溯源,他这个俗老太太养大的俗人,也掉落名为色令智昏的陷阱。所以梁以安打了个寒颤,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令他不得不接受的事实,他喜欢陆观南其实已经很久了,久到他自己都无法说出一个具体的节点,久到让他恍然察觉情感的转变甚至都只需要一个伴着凛冽冷香的对视。


    然后梁以安塌着肩,有些落寂,但他一时半会没想明白这份落寂来自何处。


    而约好回去的那天,香樟树下没有坐在行李箱上的少年,陆观南失约了。


    距离毕业越近,他父亲就越不能忍受陆观南不肯按照自己的想法活着,他偌大的家业找不到人继承,这个没长脑子的儿子竟然想去当一个医生,别跟他提什么高尚不高尚的,这两个在大部分时候都显得奢侈。如果不是没有别的孩子,他早就放弃陆观南了,有时候真不好说天意究竟是懂事还是不懂事。


    于是在他父亲再度询问陆观南要不要走自己安排的路时,陆观南再度拒绝了,他甚至觉得他父亲时至今日居然还在玩儿先礼后兵那一套,假装斯文温温和和地问自己问题这件事显得很滑稽。


    然后礼过了,该兵了。


    怒骂随之而来,难听的话倒豆子似的抖出来,陆观南冷漠地盯着那个已经长了皱纹的男人,说当没生过自己就好。紧接着拳脚也来了,陆观南第一次反抗,因为他父亲几乎是朝着他的脸,要把他打得鼻塌眼陷。他保住了他的鼻梁骨,但脸上还是多了很多淤青。他的反抗收了力度,因为想起了他奶奶,奶奶无奈的眼神和宽慰的言语刺在他心口,让他沉默地接受了这场暴力。


    淤青之后,就是被关在家里反省。反省个狗屁,陆观南想,他爸脑子看着就有问题居然能运营这么大个公司,真是个世界奇迹。但他不是困兽,他尝试逃跑十六次,看守他的保镖从四个增加到十二个,彻底断了他赴梁以安约的念头。


    好吧,还是困兽之斗。


    梁以安没能在楼下见到陆观南,但是外婆的手机接到了陆观南的电话,电话那边少年轻飘飘地说,家里有事,没法跟梁以安走了。说这话的时候因为用力,陆观南险些疼得龇牙咧嘴,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电话这边梁以安虽然失落,但很快就接受了,他让陆观南好好在家休息,好好等着过年,然后依旧是两只巨大的蛇皮袋子拎在手上,重新穿过稻田,回到那个小院里。


    除夕夜坐在饭桌前,外婆神神秘秘掏出一只小盒子来给梁以安,梁以安呼吸一滞,打开一看,是一部手机。虽然只是那种还停留在摁键,比外婆的古董级老年机好不了多少的款式。但这也足以让梁以安摆手拒绝,哪怕就两三百的东西,在他心里也不如给外婆多买件暖和的衣裳。


    但外婆说,以安是大人了,过了年就要十八岁了,应该有个手机了。再说了,卖手机的说了,手机卡都上了,这不让退。


    后面这一句明显是假的,但足以表明外婆不让梁以安拒绝的坚决。梁以安收下这份新年礼物,第一个就存下来外婆的号码,捏着手机,眼睛湿湿的。


    外婆总是把自己能给的最好的给梁以安,老人家总想啊,自己家里这个小乖乖,到底要给他多少才配的上他的懂事,才能弥补他的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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