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以安眼睛湿湿的,外婆眼睛也湿湿的。


    到了晚上,婆孙俩照例在院子里放了一支小小的烟花,闭着眼睛许了新年愿望后,外婆早早休息了。她照例嘱咐梁以安,别睡得太晚,夜里要是要出门,记得多穿几件衣服。


    这是梁以安从小到大过年的惯例,这一天大家都在家里放烟花,他就会从村头到村尾,挨家挨户和熟悉的邻居说新年好。只不过自从到清川城里去念书,梁以安已经很久没有去串过门了。


    外婆休息后,梁以安干脆裹着被子躺到院子里的藤椅上,他关上屋子里的灯,只在自己身旁的桌子上点了一支小小的蜡烛,用来照明。


    乡下还是冷的,即便梁以安裹着被子,但冷风还是不讲情面,总能找到缝隙钻进梁以安的身体,他打了个冷颤,整个人更是缩成小小一团,然后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手里是新买的手机。


    他心里有一个很想拨通的电话,早就想拨通了,在那阵其实并不存在的铃兰花香一直裹挟着他不肯消散的每一个周末,每个见不到陆观南的周末,他都很想拨通这个电话,问问陆观南,现在在做什么。


    但哪怕是号码滚瓜烂熟,哪怕是外婆的手机就在手里,他也没能拨出去。


    而现在,在这个只有烛光的夜晚,梁以安甚至连被子上的花纹都看不清,他想昏沉的夜色一定是钻进他的大脑,掠夺了理智的空气,所以他忽然就鼓起勇气,觉得应该跟陆观南说一声新年好。


    手比脑子快,梁以安几乎是一瞬间,将长传的号码拨出去,而那边响了七声。


    不是梁以安刻意要去数,只是短短的等待对此时的梁以安来说实在是太漫长,所以每一声都像陨石撞地球,撞在梁以安耳朵里。


    七声之后,电话接通,陆观南带着些冷意的声音响起:“喂,哪位?”


    语气语调和初见那天一样,梁以安耸了耸鼻子,被冷风吹得带着些鼻音说:“是我,梁以安。”


    那边沉默片刻,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人正从被子里钻出来,找了个能靠坐的地方,然后确认这边真的是梁以安。


    “以安......你是借谁的手机打来的,这不是外婆的手机号。”


    那边声音柔和下来,梁以安也忍不住笑起来,告诉陆观南新手机的来历,陆观南立刻就乐了,说以后联系梁以安就方便多了,他甚至想好了以后想找梁以安就不用分时间,更不用害怕打扰外婆了。


    梁以安笑着说好,电话那边陆观南就开口问他现在在做什么,年夜饭吃了没有,吃了些什么,春晚在看吗,小品看笑了吗,晚上冷不冷,门窗有没有关好。


    一大堆问题连珠炮似的钻出来,梁以安耐心地等陆观南问完,然后认真回答。在躺椅上看星星,饭已经吃过了,外婆做了豆瓣鱼,春晚没有看,所以没来得及笑,晚上有些冷,院子里没有门窗,但被子很暖和。


    “梁以安,大冷天在院子里看星星,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陆观南毫不客气,立刻就催梁以安回房间休息。梁以安知道他是关心自己,心里一阵暖意,连暴露在外拿着手机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红都不觉得冷。他温声说不冷的,他再坐会儿就回房间了,院子里不仅能看到星星,还能看到别家放的烟花,很好看,所以他想多待一会儿。


    说完他问陆观南,有没有放一支烟花。


    没有,陆观南说,他不喜欢这种绚烂但转瞬即逝的东西,他们家也没有温情到可以一起做这些事。他现在坐在房间的窗台边,低下头除了能看见虽然亮着灯但是冰冷孤单的院子之外,什么也看不到。在梁以安打来电话之前,他刚刚和魏时安他们通了电话,让他们明天记得借着拜年的理由把自己捞出去。挂了电话,陆观南就躺在床上养神,这个家令人窒息,他不想走出房门一步,因为不想看见他那对父母虚伪的脸。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有点儿想梁以安了,这个时候他本来应该跟梁以安一起蹲在田埂里看隔壁小孩放窜天炮的。想到这儿陆观南莫名烦躁,狠狠捶打在床沿,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


    陌生的电话他本来应该置之不理的,但他却忽然觉得他应该接起来,于是犹豫片刻,他听到了自己现在最想听到的声音。


    很难说是不是上天眷顾。


    听到梁以安的关心,陆观南这几天的不舒服终于有了宣泄口,他毫不顾忌地朝梁以安倾诉,这个貌合神离的家,这个空旷的像是牢笼的房子,还有他看上去顺风顺水什么都有但却令人痛苦的人生。


    他没有说自己脸上的淤青还没有消,但梁以安就是知道他又挨打了。梁以安很想问问陆观南疼不疼,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陆观南不会想让自己知道他的狼狈。


    梁以安握紧手机,没了声音,久到陆观南以为他信号不好出声询问,他才重新开口。


    “新年快乐。”


    他希望陆观南快乐,不止今天,不止新年。


    陆观南轻笑了一声,把同样的祝福送给梁以安,然后说今年失约是迫不得已,明年他一定陪梁以安回家。


    梁以安点点头,又觉得自己很傻,隔着电话陆观南根本看不见。他刚要说什么,就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脸上,天太黑他看不清,只好凑近桌上的烛火。此时烛火因为夜风而摇曳,梁以安揉了揉眼睛,终于看清微亮的火光边,掉落了一片片白色的东西。梁以安高举起蜡烛,仰头盯着穹顶,落在他脸上的东西化开带来湿意。


    他的声音带着喜悦和颤抖,隔着听筒传进陆观南耳朵里。


    “陆观南,下雪了。”


    清川很少下雪,更是很少在除夕夜下雪。循着声音,陆观南撩开窗帘,但除了空荡荡的花园,他什么都没看到。乡下冷,雪还没下到清川城里。


    可陆观南抬眼看着已经有些朦胧的月亮说:“我看到了,很好看。”


    梁以安不会猜测他话里的真假,也不知道这场雪究竟是不是也落在了陆观南眼前,他只是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他们在除夕的夜里,在不能见面的时候,却像是就在彼此身边。


    我寄白雪三千片,君报红豆应以双。


    梁以安深吸一口气,轻轻告诉陆观南,六月正是铃兰的花期。


    没头没尾,却像是一个约定。


    这一年,他们十八岁。


    第31章 在向好的地方去


    这次的回忆格外漫长,大概是因为这是梁以安为数不多和陆观南朝夕相处的时刻,所以记得格外清楚。又或许是铃兰的香氛实在是太浓郁,让梁以安晕头转向。


    他从后视镜看林昭,正在扮演司机角色的林助理泰然自若,看来这个香氛的威力有一定的指向性,并不能影响到林昭。


    车停在卓辰楼下,林昭带着梁以安上楼,陆观南那边也才刚刚结束了一个短会,人还没来得及坐进办公室,时间卡的很紧。


    看见梁以安出现在工作区,原本已经有些疲态地陆观南转过头揉了揉眉心,尽量让自己笑的自然,好让梁以安忽略他眼中的疲惫和眼底的乌青。他了解梁以安,要是自己拿疲惫来卖惨,梁以安一定吃这一套,但他不想这么无耻。


    林昭把人带到,很识趣地退回自己的工位,陆观南打开办公室的门,朝梁以安抬了抬手说:“进来。”


    等梁以安从自己身前走过,陆观南合上办公室的门,让这个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两人坐到会客的沙发上,梁以安观察到陆观南挺直了背,尽量不让自己靠在沙发靠背上,于是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看着不是很好,虽然陆观南已经刻意不去龇牙咧嘴了。


    陆观南顿了顿,慢慢消化了梁以安的关心后,缓缓笑开:“已经好了,全靠梁老师帮忙上药。”说完还像是为了刻意证明一样,动了动胳膊。


    梁以安心说陆观南什么时候花言巧语也是信手拈来,抬眼一看,陆观南带着些血丝的双眼正藏着洞悉一切的眼神看着自己。像是预判了梁以安会说什么,陆观南补充道:“真的。”


    然后像是怕梁以安不信,陆观南特意凑近,几乎就要贴到梁以安。


    太近了。


    梁以安不自然地后仰,和陆观南拉开距离,虽然他已经决定和陆观南重新维系朋友关系,但他不认为这种距离是朋友该有的,至少他和齐明书就不会这样。想到这儿,梁以安在心里苦笑,要不他从前那么痛苦呢,很难说陆观南在其中得负多大的责任。


    陆观南没觉察到梁以安的怪异,追逐着梁以安继续往前靠,梁以安避无可避,只好抬手摁住陆观南的肩膀,强行将他阻止:“好了好了,我信了,你坐好,我是来说正事的。”


    陆观南跟个小学生似的,立刻规规矩矩地重新坐直,问梁以安是不是资金方面想要有些调整,如果是,随便提,他都会答应。当然后面这部分他没说出来,他还没蠢到随随便便就说两句梁以安一听就会不高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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