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扫了一眼教室里密密麻麻的人,径直往梁以安身边的空座走去,身上白色衬衫的衣角因为走动而摇动,衣侧的手插在裤袋里,只看得见骨节突出的手腕。
他停在空座前,眼睫低垂,一丝眼神都没有分给梁以安,像是悬在墙上古老矜贵的冷兵器。他把背包往桌上一放,坐在梁以安身边,闭上眼睛开始养神,全程就像是身边根本没有梁以安这个人一样。
被无视的梁以安也不在意,不爱搭理人的他见得多了,他不理人,自己会说话就行。心口如一的梁以安撑着腮帮子,朝旁边人问:“诶,同学,我叫梁以安,你叫什么名字?”
这句问话今天下午梁以安已经问出二三十遍,从无败绩,但却在旁边男生这里碰了壁。男生沉默地看着梁以安,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挂式头戴式耳机套在脑袋上,与整个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周围依旧很吵闹,但以他们为圆心却弥漫着令人尴尬的平静,梁以安发誓他甚至能听到窗外摇曳的香樟树的沙沙声。
如果说审时度势是一种难能可贵的能力的话,那么梁以安在人生前十五年都在和这个能力背道而驰,面对明显的拒绝,梁以安并没有放弃,他甚至还往前更凑了凑,冲着人的耳机继续道:“栋梁的梁,以前的以,安全的安,梁以安。”
介绍的这么清楚,总不能说没听明白吧。
男生没动,眉毛都没皱一下,梁以安毫不气馁,嘴巴一张一合就没停过。
你在听什么歌?你是哪里人?你以前在哪个学校读书?你平时就这么不爱说话吗?如果你觉得我太吵了你就说一声,你觉得我吵吗?
在梁以安单方面喋喋不休之后,男生终于忍不住摘下手机,一双眼睛平静地看向梁以安。梁以安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后缩了缩,好吧,果然还是给人吵到了。
谁知男生并只是轻轻开口,说出三个字。
陆观南。
这是他的名字,简简单单三个字,就将人卷入了未来许多年的漩涡之中。
真奇怪,人在不到三十岁的时候就会开始无限回忆过去吗?
梁以安不知道,只是耳边似乎回荡着若隐若现的隐约,伴随着指尖在桌面敲出的细碎节奏,和微不可闻的应答。
原来把人重新溺毙在回忆中,是件这么简单的事,简单到让梁以安多年的挣扎成了螳臂当车。他坐在窗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麻木又无力。但是生活还是要继续,就算是世界末日来了也得往后稍稍。
等他下楼准备去上班的时候,人彻底傻了。昨晚他最终还是没有上陆观南的车,两个人相对无言,直到梁以安叫的车停在他们中间,连一句“再见”都没有,梁以安没有犹豫地上了车,没有往后看过一眼。
现在的他揣摩不出陆观南的心思,既不知道昨晚陆观南鬼似的冒出来是有什么图谋,也不知道现在他连人带车出现在自己楼下事有什么用意。
当然了,他以前也揣摩不准,只是跟现在比起来,以前的他简直可称是陆观南肚子里的蛔虫。
要问梁以安真心的想法,他此时最想做的就是假装看不见陆观南,当做路人绕过去就行,内心对于陆观南的躲避完全超过了对陆观南出现在自己楼下的好奇。
可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他租的这个老旧小区路很窄,停下陆观南的车就已经够逼仄了,如果非要假装没看见陆观南,那大概只能是假装盲人了,梁以安苦笑,人还真是越躲什么越来什么。
他攥紧背包带,慢慢走到陆观南跟前,问他怎么在这里。
“我昨晚跟着你回来的。”
陆观南面不改色,简单叙述了昨天梁以安上车之后,自己驱车跟随梁以安一路到家的全过程,坦荡到反而让问话的梁以安显得小肚鸡肠不够豁达。
这种行为听着很熟悉,上一次是在悬疑电影里,无恶不作的反派用同样的方式跟随了毫无戒心的主角。较为专业的说法,这就叫做跟踪,干这种事的人,应该叫做变态。
变态继续道:“你应该很不想看见我,所以一直没注意我在你后面。”
“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从再见到陆观南的那一刻开始,就困扰着梁以安。
他擅长解题,但在面对陆观南的时候永远找不到解法。
在深刻地喜欢陆观南的那些年,梁以安拼尽全力不让自己的情绪外露,他害怕一旦陆观南知道自己的喜欢,就会开始厌恶,厌恶到连朋友都做不成。他竭尽全力只想维持着和陆观南亲密的关系,得到可以和陆观南从容说话的机会,哪怕这辈子都无法跨越“朋友”这条红线。
没关系的,谁说喜欢就一定要得到回应呢。
所以他努力把所有汹涌的情绪藏起来像巨龙守护宝藏,虽然孤独但是愿意。可是喜欢就像流感,越是要捂住就越捂不住,不打篮球的人天天路过篮球场,上课的笔记总是不小心多做一份,从不午睡的人却每天带着薄毯。
他以为天衣无缝,却漏洞百出,这是齐明书后来说的,他洞穿一切的原因,只不过齐明书为了维护梁以安不愿意流露的心愿而甘愿做作壁上观的旁观者。
至于陆观南,他看不出梁以安几乎要溢出深情里溢出的究竟是怎样的情绪,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陆观南把梁以安当成是自己最好的朋友,连魏时安都不能比。因为梁以安的好没有任何杂质,在他们家境悬殊的现实下,梁以安的靠近不带着任何目的,不论身边的人是陆观南赵观南还是谢观南,当初走到他身边坐下的不论是任何一个人,只要没有道德瑕疵,梁以安都会不讲条件地对他好。
这就是梁以安。
正如梁以安的好不求回报一样,陆观南也愿意不要回报地对梁以安好,只不过他是以纯粹的朋友的身份。
因此对于陆观南一路尾随自己回家这件事,梁以安初步判断是因为这么多年来他们失去联系,现在陆观南想要修复关系。只不过现在的陆观南似乎只长了个子没长心眼,所以跟踪这种匪夷所思的事他也手到擒来。
陆观南看着梁以安,试图从后者的神情中看出端倪,可梁以安太平静了,就像是春日刚刚开始消融的湖水,让他无论怎么看都看不穿。
他什么都不想干,很多举动完全都是出于本能。所以从何之樾那里听说梁以安已经回到清川后就让俞是牵头举办了同学会;在得到梁以安新的电话号知道不会有什么结果还是拨了过去,在知道梁以安不会出现的时候二话不说驱车到人学校堵人;在梁以安上了那辆出租车后,脑子一点儿思考都没有,开着车就跟了上去;所以在知道梁以安的住处后今天一大早又赶了过来。
很多时候他都没有思考,都是本能,所以梁以安现在让他说想做什么,他说不出来。
昨晚他有很多话想说,恶狠狠地对着梁以安放狠话时是真的想噼里啪啦地质问梁以安,可最后也只有一句“算了”。
他无法接受梁以安不辞而别,他将其视为梁以安对他们友情的背叛,所以一度对梁以安心生怨恨,这种怨恨像藤蔓一样在心底缠绕,也让他发誓要让梁以安付出代价。
可那是什么样的代价呢?陆观南辗转反侧,想不出来,他既无法原谅梁以安的背叛,也舍不得真的伤害梁以安,哪怕是言语上的。结果就是九年又三个月过去,他在梁以安的询问下,好半天才能憋出一句话。
“老友重逢不需要太多为什么。”
老友,永远不可能越过那根红线的老友。
即便梁以安早就被捅穿了心,早就在这些年的时光流逝中渐渐放下了陆观南,但年少时的心动总是会像火花一样不知何时就炸开在心里,所以这样的认知难免让梁以安感到细微的酸涩,但好在酸涩之后是一股奇异的安定。
这感觉让梁以安很满意,他没有期待过和陆观南的重逢,在分开的时候他就已经决定将这个人从自己的世界里划去,但他确实也做了重逢的准备。在他的准备里,他就是应该这么游刃有余地面对陆观南,而非昨晚的落荒而逃。
就当昨天那个自己是鬼上身吧。
“可是陆观南,我们当不了朋友。”
梁以安往后退了半步,拉开和陆观南的距离,原来把这句话说出来并没有那么艰难,正视自己的心意也并不可怕。曾经怯懦的自己勇敢地有些晚,但至少还来得及给青春里深刻的喜欢画一个句号。
“这句话当年就应该说,硬生生拖到现在。这是我的心里话,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听到梁以安的话,陆观南的脸“唰”一下就白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梁以安,带着满眼的刺痛,嘴唇一张一合,最后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第7章 现在还是以前的他
陆观南一直都是有自己骄傲的人,他优渥的家境,俊朗的外形和出众的能力都让他具有骄傲的资本。所以他淡漠、疏离,对着他认识的很多人都像是对待街边的陌生人,即便是梁以安如惊雷一样闯进陆观南静谧的世界,也废了很大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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