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陆观南的声音跨越时间的隔阂,砸在梁以安心口。


    大音希声。


    那时候梁以安在校门口得体地拒绝了女孩,女孩微笑着说没关系,跟他挥手作别。梁以安长舒一口气,回过头来,就看着陆观南穿着白色的校服,背着单肩包,抱臂靠在路灯杆上冲他挑眉。


    分明是得意,为自己拿捏得住梁以安得意。


    可当初的梁以安知道怎么回答女孩的问题,现在的梁以安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陆观南的手下败将,直到此时此刻似乎都还未能翻身。


    做人怎么会一直输,他怎么会一直输给陆观南,是不是他俩其实也犯冲?


    太挫败,挫败到梁以安懊恼地猛锤自己的大腿,让自己从被人扼住的窒息感中抽身。


    夜里的冷风从鼻腔钻到肺里的时候,梁以安才认为自己是真的缓过来了。只是缓过来后,竟然觉得有些冷,明明这时节的清川,晚上不该这么凉。


    整个晚上梁以安都很恍惚,走到宿舍查寝的时候差点儿走错楼层,班里的男孩在他预备要提前拐弯的时候拉住他,开玩笑说梁老师是不是年纪大了,不认路了。


    梁以安苍白地笑了笑,说的确是老眼昏花,大晚上楼道的灯模模糊糊,所以自己分不清位置。


    少年们嘻嘻哈哈地长龙似的钻进宿舍,剩下梁以安楼道口沉默地伫立着。


    谁家三十不到人会说自己老眼昏花?哦,是梁以安啊。


    他好像一直就是要比别人成长得快,因为家庭、因为经历,所以他翻倍地生长着,拼命想要自己快点长大,长到顶天立地,长到可以被依靠。


    外婆以前说他年少老成,现在他觉得自己开始衰老。


    从二十七岁开始衰老。


    好在梁以安一直工作能力出众,即便是有些不在状态,但晚上的收尾工作还是顺利完成,只是在离校前,同办公室的老师看了他一眼,问他是不是病了,不然怎么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梁以安表示自己确实有些感冒,已经吃过药了,可能是药效还没上来。他自己在心里补充,也可能是吃了假药。同事点点头,嘱咐他如果还不见好记得去趟医院,年轻人拼工作是好事,累坏身体可不好。


    被关怀的梁以安很不好意思,心说上这些年班脸色都从来没有这么差过,有的病不是吃药就能好的。


    他跟同事道过谢,拿起背包准备回家。学校到家不算远,但他今天没有骑车,又的确是不太舒服,所以放弃步行,掏出手机准备打车。手机刚刚摁亮,他抬头一看,校门外陆观南还在原处,依旧是靠在车边,只不过指尖多了点猩红。


    梁以安不知道陆观南什么时候学会了抽烟,印象里每次要是有人在旁边吞云吐雾,陆观南必然会捂住鼻子拉着梁以安快步走过。要是遇上特别没素质的,陆观南还要直接上去让人掐了。梁以安觉得他一直没有被人打过,大概是因为他确实长得人高马大,往那儿一杵跟堵墙似的,看起来很有威慑力吧。


    陆观南讨厌这种味道,从小他父亲每天摁灭的烟头能装满一整只烟灰缸,为事业,为家庭,为所有他父亲认为的超出自己掌控的一切。所以陆观南从小就知道,人一旦面对失控的事情,就会失去理智,而他崇尚绝对的理性。他将依靠尼古丁来麻痹自己的行为,视为无法克制自己保持清醒理智的软弱无能,这也是他们父子多年失和的原因。


    可是命运捉弄,有一天他居然会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梁以安一滞,他想不出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陆观南变成可以忍受被烟雾包裹的人,他只知道这昭示着他和陆观南之间并不了解的事越来越多。


    他本能地慢慢走过去,陆观南瞥见他的身影,指尖微颤,烟灰落在地上,又被风吹散。烟雾中陆观南的面容有些模糊,但指尖那抹猩红却格外清晰,像是暗夜里的明星,指引着梁以安靠近。


    从梁以安出校门的那一刻,陆观南就看见他了,又或者说从梁以安慌张地逃离开自己视线开始,陆观南就一直紧盯着那扇熟悉的校门,像猎豹静候猎物,等待着梁以安从里面出来。他很有耐心,也有足够的时间。


    察觉到梁以安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指尖,陆观南将烟蒂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动作不紧不慢,很是娴熟。


    梁以安喉结动了动,脚下仿佛生了根,停在原地没再往前走。


    他知道陆观南执拗,从前可以为了让梁以安陪陪他去放烟花而在梁以安家楼下等几个小时,可以为了让梁以安吃到自己推荐的餐厅带着梁以安跨越半个城,现在可以两三个小时就等在门口,等到上完晚自习的学生都散尽,街上的车流都变得寥寥无几。


    好吧,他不只是执拗,他真的也闲。


    在许多个夜深人静的夜里,梁以安无比痛恨自己怀揣着对陆观南别样的感情,让“别有用心”沾染他和陆观南之间的交情,也让陆观南对他的善意沦为农夫与蛇。


    可痛恨完自己,梁以安又开始失去道德水准般地开始痛恨陆观南,他恨陆观南总是不计条件地对自己好,恨陆观南对自己抱有执拗和蛮横,恨陆观南聪明一世却始终看不穿自己的鹅心思,既不能果断拒绝让自己彻底死心,又始终把彼此的关系维持在难进难退的朋友的位置。


    他最恨的,是那些陆观南的无意,让自己有意地越陷越深,而陆观南自己甚至不是抽身,他根本没有沾湿哪怕一片衣角。


    但恨过之后梁以安又开始懊悔,他怎么能对连都不知道的人说恨?


    陆观南不喜欢他,一直就不,他很清楚。即便是抛开不容忽视的性别因素,他也不符合陆观南择偶的任何标准,漂亮、矜贵、优渥,他一个也没有。虽然他善良正直,不仅成绩优异还会很多同龄人不具备的技能,但那都不是陆观南需要的。


    有时候梁以安甚至怀疑陆观南就是喜欢花瓶,摆在家里好看就行,做人如陆观南也肤浅到只需要一副皮囊,那么梁以安又庆幸,自己没什么引以为傲的外在,但还有过得去的内里,不能达到陆观南喜欢的标准,也没那么遗憾。


    不遗憾吧。


    梁以安在不知道多少次精神分裂着让痛恨陆观南和懊悔痛恨陆观南的小人打过架后,彻底释然,他恨来恨去,恨的不过是陆观南永远不会喜欢自己,他的期待永远不会有回应。


    他不是恨陆观南,还是在恨自己。


    恨自己太容易被牵动,恨自己为感情失去理智,恨自己听过那么多外婆讲得道理,最后却差点万劫不复。


    还好,在他快要失去自己的自尊前,他悬崖勒马,即便现在还是无法完全冷静地面对陆观南,但他在指尖掐进肉里的时候,至少可以给自己交代,自己并非要重陷泥淖。


    不知道梁以安心里已经波涛汹涌过的陆观南看着梁以安几乎透明的苍白,心里很不舒服,他直起身,拉开副驾驶的门。


    “上车。”


    陆观南的声音和今晚的风一样微凉,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梁以安看着他放在把手上的手指,轻轻摇了摇头,以一种极度地平静面对陆观南。


    “你想说什么,就在这儿说吧。”


    陆观南被哽住,梁以安的确很会选地方,他们背后的学校,贯穿着两个人的初见到分别。就像是坐在谈判桌上的两个人,其中一方加重的砝码,陆观南的神色带着被击溃的破碎,握着车门把手的手指也微微颤抖。


    他重新关上车门,声音变得很轻:“算了。”


    只两个字,但他们心照不宣地都明白了是什么意思。算了,梁以安能给陆观南什么回答都不重要了,他现在就算是胡言乱语说自己当初是被外星人绑架去别的星系做苦力了,陆观南也会诚恳地说他相信。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第6章 无法成为朋友的人


    大概是因为时间久远,所以连带着梁以安自己都快忘了,十五岁的梁以安其实是个话痨。


    这得益于梁以安良好的家传,外婆是个跟谁都能说两句的社交达人,但凡婆孙俩出门,一个小时的路程总能走出两个小时的分量来。梁以安从小耳濡目染,在跟人交流这件事上无师自通。


    因此刚进高中的那天,周围的人都在为新的环境感到不自在的时候,梁以安已经开始左边拉着聊过去,右边拽着谈将来。


    他始终秉持着助人为乐的家训,所以在刚刚才说了两句话的同学表示自己想坐在前排的诉求后,梁以安二话没说,将自己精挑细选的位于教室正中前排的位置让了出来,然后环视一圈发现人都差不多到齐后,背着包坐到了教室最后一排角落的两张空座中的一张。


    而另一张,高中时代的第一堂晚自习快开始的前两分钟,迎来了他的主人。


    一个高挑的男生从后门走进来,冷白色的皮肤在教室白炽灯的笼罩下仿佛是博物馆里陈列的瓷器,下颌线利落地收紧,让整张脸的线条都显得冷峻。眉骨有些深邃,轮廓有如雪山脊线被月光勾勒的阴影,照着一双淡色眼瞳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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