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梁以安猜测,自己把话说的这么直白,很不给陆观南留面子,陆观南应该不会再来找自己了。
他们以前的确是很好的朋友,可陆观南身边从来不缺朋友,没有自己这个所谓多年不见的老友,陆观南还能和别人维持他想要的友谊。
梁以安面对陆观南的时候,永远有自知之明,所以他完全没有做好持续见到陆观南的准备。
也不是见到,准确来说是陆观南跟冤魂一样紧紧跟着梁以安,不知道的还以为梁以安上辈子欠他十几条命。这个并不夸张,也绝非梁以安对陆观南抱有偏见,实在是陆观南现在剑走偏锋行迹诡异到不能用正常人脑子来思考。
陆观南并没有因为梁以安直白的语言而选择和梁以安断绝关系,反而开始每天出现在任何梁以安会路过或停留的地方,有时是在小区楼下,有时是在学校街边,还有时是在梁以安购物的商场外。
总之一整个星期,梁以安每天早晚都能看见陆观南的车,而他本尊就坐在车里,不下车不打招呼,雷打不动。
有天齐明书来找梁以安,一进门就十分夸张地跟梁以安分享,他看见梁以安家楼下停着一辆迈巴赫,没想到他们这个老破小区里居然卧虎藏龙,有这么一个大款。梁以安面无表情,告诉齐明书那是陆观南的车,而且百分百的概率陆观南人就在车上。
齐明书立刻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绿着一张脸问陆观南想干什么?梁以安耸开玩笑说,谁知道呢,万一陆观南年近三十开始追忆往昔岁月了,那么自己这个老友不就是倾诉的不二之选么。
这不纯恶心人吗?齐明书当即就要下去跟陆观南理论,梁以安拉住他,摇摇头说算了,以他对陆观南浅薄的了解,陆观南这个人上头快下头更快,过几天新鲜劲没了,又或者是觉得自己这么不识好歹不值得他费劲了,自己就过了。
毕竟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还没分别的那三年里,哪次陆观南跟自己生闷气,不是自己低头去哄。唯一一次梁以安真伤心了,不想搭理陆观南,陆观南好言好语凑上来放低姿态,也不过一天,在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回应后,就重新恢复他的淡漠倨傲,当做是身边就没坐着梁以安这个人。后来还是梁以安受不了,去拉陆观南的胳膊,哄着他别生气了。
至于为什么生气,梁以安早就不记得了,但那种为了喜欢的人不得不低头的感觉梁以安记得很清楚。
而清楚是因为痛苦。
他不是为了对错低头,他只是为了喜欢,因为喜欢可以放弃原则,甚至连自尊都摇摇欲坠。在洛城的那些年,梁以安有时想起陆观南,想起这些旧事,都会困惑当初的自己是怎么办到的,咬咬牙就可以纵容陆观南的有恃无恐,狠狠心就可以为喜欢沉沦到卑贱的地步吗?
人真是神奇的动物,他甚至无法与当初的自己共情,只不过是人生没有回头路,所以他选择了不后悔。
最后齐明书离开的时候,还是按捺不住敲开了陆观南的车窗,梁以安在楼上看见的。他们说了什么不可知,但齐明书的脸色不好看,走得时候气鼓鼓的,跟被人踩了尾巴似的。
车窗重新合上,梁以安静静地站在窗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到驾驶室里的陆观南正盯着自己,目光仿佛可以穿透一切。
梁以安拉上窗帘,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
这天之后,熟悉的车不再出现在梁以安能看到的任何地方,梁以安的生活又重新回到了丢个石子才能掀起涟漪的平静。
某天下了小雨,晚自习结束,梁以安撑伞去校门外熟悉的那家书店买书,老板见他来了,说最里面的书柜里肯定有他想要的书。
梁以安走进去,从书柜里选出自己要的资料书,走到最角落的桌子边,拉开椅子坐下。这算是他每周固定的闲暇时光,趁着今天下雨,正好多待一会儿。
看了小半本书,屋外潮湿的气息钻进来,梁以安觉得手有些凉,正准备起身去隔壁买一杯热饮,手边就被人放下了一杯热茶。他以为是老板,正要抬头道谢,却看见几天不见的陆观南正站在自己身侧。
根本不用问,梁以安不信他也是来买书的,他那一身昂贵的风衣和这一屋子的旧书架可以说是格格不入,像是精灵误入夏尔,还不肯抽身。
人可以这么阴魂不散吗?
当然,阴魂不散这个词是齐明书后来给的自认为十分中肯的评价,他觉得陆观南简直就像《聊斋志异》里的女鬼,甩是绝对不可能彻底甩掉的。梁以安想,如果预料到陆观南再度出现在自己身边,那天齐明书应该会再附赠陆观南两个白眼的。
嗯,羞辱性很强,但显得素质很低,还是算了吧。
“......陆观南?”梁以安歪着头,眉宇间全是疑惑。
陆观南没有过多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但左不过就是依旧没有放弃对梁以安的蹲点,在几天没有出现让梁以安放松警惕之后,今天又“重操旧业”,干起了跟踪的老本行。
他是否精神失常尚且不论,但这么三番两次出现在梁以安身边,梁以安是真的要神经衰弱了。
陆观南双眼在梁以安周围扫了一圈,最后走到梁以安另一侧,靠着桌沿问梁以安在看什么。
梁以安十分佩服陆观南,他现在居然可以这么气定神闲地跟话家常一样同自己说话,他的语文水平已经退化到连基本的结构完整的简单句子都听不懂了么,希望不要再见面了这句话很难理解么?又或者说陆观南的确是成长不少,成长到扭曲,所以现在开始积极争取一个热脸贴冷屁股的状态?
但梁以安很快否决了这两个想法,这太荒谬了。
思绪完全被打乱的梁以安简单回应了陆观南两句,继续低头看自己的书,企图保持心无旁骛,不再受陆观南的干扰。
显然不能,陆观南虽然没再接话,但却一直就靠在桌沿,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梁以安能感觉到有一股热气正从身侧拂过来。
看是看不进去了,梁以安也不想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他看了眼窗外,雨虽然还没停,但撑着伞骑车回去也合适,他合上书,准备起身。手还没去够背包,又忍不住琢磨,陆观南这么大个人就杵在自己边上,是不是该打个招呼。不打显得不礼貌,打了又有点儿膈应,梁以安闭了闭眼,有些犹豫地看向门外。
这时老板搬着一大只箱子走进来,箱子太重,进里间的时候老板脚下没踩稳,膝盖软了一下,梁以安撑着桌子就要赶过去帮忙,一旁的陆观南比他还快,疾步上前帮老板稳住手脚,又从老板手里接过箱子,帮他搬到书柜前。
很寻常的动作,一气呵成又没有特色,但却看得梁以安一怔。
齐明书曾经恨铁不成钢地问他为什么喜欢陆观南,他仰面吹着凉风,没办法回答齐明书。
要是别的人知道梁以安喜欢陆观南,肯定少不了明里暗里的嘲讽,他们一定会觉得梁以安轻浮市侩虚荣,喜欢陆观南是图人的样貌家境,而他平凡贫穷,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齐明书知道,梁以安不是为了这些,所以困惑至极,梁以安图什么?
图陆观南脾气差?图陆观南性格坏?齐明书记得,梁以安小时候虽然掉水沟里去过,但不至于脑子进水到这种程度。
那个答案没法说给齐明书,但梁以安自己很清楚,他为的是陆观南的善良,是他骨子里的教养。陆观南从来不吝惜帮谁一把,事分大小,但情无轻重。对于一直奉行日行一善原则的梁以安来说,这足够吸引他。
而多年未见,这一点陆观南没有变。
老板跟陆观南道了谢,又和两人寒暄了两句,他刚才没认出陆观南,直到凑近了才看出是那时候整天跟梁以安走在一块儿的男孩。老板做这么多年生意,跟人聊天是手到擒来,一下子想起好些以前的事,说那时候梁以安来买书陆观南十之八九都陪着,梁以安在书柜前头专注地翻找,陆观南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梁以安要是多看两眼但是没有买下的书,陆观南都会趁梁以安不注意的时候买下来。老板打趣,说那些年生意好他俩可没少帮忙。
陆观南微笑着应和老板,还聊得有来有回,让梁以安瞠目结舌。老板寒暄完,又拿出一盒饼干,说正好雨还没停,他们俩可以在这儿多待会儿,顺便吃点儿垫垫肚子。
老板这么一说,原本要离开的梁以安也只好坐下,重新摩挲着书的页边。
刚才老板说的那些事梁以安记得很清楚,那是他和陆观南所有独处时光里最让他觉得惬意的一段,他们两个人就待在书店小小的一方<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里,陆观南的呼吸就落在自己耳畔。夏天的阳光总是会从香樟树的缝隙里钻出来,透过书店的玻璃窗,在书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梁以安有时从密密麻麻的书堆中找到自己心仪的那本,翻开来看的入迷,回过神来想起陆观南还在自己身边时,转头总能对上陆观南温和的目光,那双眼睛里像冰川消融的深深湖水盛着揉碎的星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