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安生也长久静默着, 望着那份病例情绪陈杂。
海伦医生不仅算是时笙的神经科医生,更也算是她半个心理医生。
病历上详细记录了她每一次试药、每一次复诊的病况与心理状态。陆淮予指节苍白一页一页摩挲过病例上的字迹, 仿佛能够从那寥寥几行字里看到她是怎样度过那日日夜夜的,心中更是沉痛如绞复杂交织。
当初再遇到她的时候,他曾真的很难过地觉得,上天总是给他幸运的同时又让他坠入地狱。她忘记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回忆, 只独留他一个人留在那片她曾来过的世界里, 再也无法自赎无法逃脱。
忘记的人得到恩赐, 只有困在回忆里的人才是不得往生。
未来无数次无论她怎样说谅解他, 那都不是真的谅解他了。他未来每一天也都会生活在那片懊悔自责里。
可是那天,当他知道她并没有忘记, 天知道他有多么惊喜。
她从没有忘记他们之间的一滴一滴,就说明她对他的爱还留在这世界上、还在他身边默默流淌着。
可是, 他在这一刻才知晓, 想要这一句“不忘记”,她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若早知道她会这么痛苦,他宁愿她忘了。
未来相濡以沫也好, 相忘余生也罢,他只希望她永远快乐。
又有两滴泪滴无声坠下来,轻轻的,在纸面上绽开无声无息的水花。
陆淮予少顷深呼吸闭眼调整了整情绪,望向海伦教授哑声道:“她……现在在哪儿?”
“她觉得,自己隐瞒了你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们。”海伦教授说:“如果你们想见她,我可以问一问她的意思。”
陆淮予在下午时见到时笙。
彼时傍晚时分,时笙正坐在泰晤士河边的一条长椅上,静静望着河面安静远眺。
夕阳下的泰晤士河,河面宛若一条金黄的光带延伸到城市远方,河对岸古老的城市灯光次第亮起,交织出一幕繁华与古旧的浪漫。
她就安静地在长椅上坐着,风将她浅蓝色外套下的裙角吹得轻轻飘。
发丝也被夕阳映出柔顺细腻的光。
陆淮予在她身后默默看了她一会儿,走过去,脚步很轻。
似乎听见脚步声,时笙回头。
两人的视线在傍晚的风中对上,一瞬都像陈杂地顿了顿。
然后少顷,竟不约而同地弯唇笑起来。陆淮予眼眸温和,漆黑眼底也夕阳光照耀出些许亮色,仿佛潋滟水光,“嗨。”
“嗨。”时笙也道。
陆淮予在她身边陪她坐了一会儿,太阳渐渐地沉下去,整个世界都被渲染成一片浪漫的粉紫色。
许久,他低眸望见她被风吹得泛红的手,试探地伸出手来轻轻握住,“冷吗?”
他的掌心仍旧干燥温热,严实地覆盖在她的手上也带来丝丝的温暖。
时笙的心底悄然漫开涩意,抿抿唇角,望着他轻握着她的手许久许久才哑声说:“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陆淮予看她。
“我骗了你。”对上他在夕阳光里深亮深邃的眼眸,时笙眼尾泛红朝他微笑,“我骗了你们。”
陆淮予抿唇不语,只是握着她的手掌却始终轻轻摩挲着、回暖着,突然起身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灼灼望着她道:“笙笙,你知不知道,你的这个‘骗’,让我又多开心……”
时笙眼底复杂。他紧握着他的手声声说:“如果我早知道你没有忘记,那么我再三年后再遇见你的第一眼,一定……一定就把你抱在了怀里。”
“笙笙,三年前是我错了,我一直很后悔……后悔没有在你失意难过的时候坚决站出来保护你,后悔伤害到你和你在乎的人;所以三年后再遇见你,我一直觉得是上天给我的恩赐,也是给我弥补的机会。笙笙,我始终没有忘记你,我……一直爱着你。”
时笙眼眶红了,更加复杂望着他的眼,少顷唇角翕动涩意说:“陆淮予,你能不能和我说说,这几年,你是怎么过的?”
“就……和你当初还在时一样。”陆淮予也深深凝望着她唇边轻笑了一下,微红着眼低声说:“每天种花、养草,吃饭、睡觉……”
好像又回到了那片回忆里……
无数个沉痛难捱的白天、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
如今蓦然去回想,好像当初是怎样的痛如刀割都已经记不清了,只是遗留下冗长的潮湿,突然的,还有些怀念似的。
他像回忆似的缓缓说:
“我学会了养花种菜、学会了做饭,你最爱□□吃的那几道拿手菜,我都已经会做了;我将你留下的那片菜园也打理得很好,每一季都会有特别新鲜的蔬菜,分给林姨孙叔他们吃,他们都很赞不绝口;”
“我还学会了怎样科学养马,把雪地棉养得油光瓦亮,现在,它比以前长得更帅气了。你上一次去静海别墅没来得及去看它,下一次,一定要让你看看,它看见你也一定会很开心的;”
时笙静静听着不禁笑了下,陆淮予也笑了下继续说:“我还收养了一只小狗,给它起名叫‘老婆’。”
“虽然不是什么品种狗,但是很乖很听话,说不准可以和‘老公’作个伴;”
“我把整个静海别墅也都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我想这样,等你回来的时候,就不会觉得陌生了。这样……也能让我觉得你好像没走过似的,只是临时出了趟远门,不一定哪一天,你就会突然回来了……”
夕光静静洒落,满世界安宁,时笙忽然淌泪哭了。
上一次回到静海别墅看到的点点滴滴,她知晓都是他沉默的坚守。她说:“那,那如果我不回来了呢?”
夕光将她的泪珠也映得像一滴滴坠落的水晶,她眼底倒映着他的倒影静静问:“或者,如果我真的忘了,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肯接受你;或者接受了,但有一天想起来了呢?你又要……该怎么办呢?”
风将他的面庞一瞬吹得似有些苍白,陆淮予静默。
但须臾,他还是微笑起来,说:“你说过的,大胆放手也是爱一个人的能力的。”他伸手去替她轻轻擦了擦眼泪,“如果你真的不愿意,我会放你走的,笙笙,我想与你在一起,但是更希望你快乐。”
时笙的眼泪反而更多地坠下来,无声地,将他的手掌都浸得潮湿。
陆淮予叹了口气索性伸出双手共同地为她拭了拭泪,然后手掌握住了她的手低头轻吻,说:“笙笙,和我重新在一起吧。”
时笙眸光微漾,他说:“那天,你说过,你是喜欢我的。”
“我也知道你是爱着我的。”
“当初你走时,你曾说,这世界很大,人生也很长很长,我终会碰到下一个人喜欢的人的。”
“可是我等了很久,也走了很久,我还是没有喜欢上其他人,我始终放不下你,我还是爱着你。所以,我们在一起吧,好吗?”
时笙落着泪,道:“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
“不是回到过去。”陆淮予说:“而是人生很长很长,我们还有很长的将来的。而且不管能不能回去,我都想和你重新在一起,重新认识一次又一次,哪怕是重蹈覆辙。”
他从大衣兜里轻轻掏出来什么,傍晚的风吹过,有纸片的边缘荡在风里轻轻飘。
上面有两行字迹清晰可见。
——Si le temps ne se souvient pas,
je Me Souviendrai je t’aime.
如果时光不记得,
我会记得我爱你。
时笙望着更加汹涌地落下眼泪。他心中欢喜又酸涩,轻轻倾身上前,轻轻吻上她的眼。
她长睫轻颤,泪水的清咸辗转在他的舌尖,渐渐地轻吻在她的唇上轻吮辗转。
傍晚的夕阳尽洒泰晤士河,晚风清漪宁和,静静吹远。
-
时笙在伦敦又待了将近一周,在NHNN医院将自己目前的状况彻彻底底检查了一遍。
海伦医生称,她先前所用的药愈后良好,虽之前已经遗失的记忆已无法可逆,但目前的神经系统已经趋于稳定的状态。后续是否还会渐渐遗忘还是未知数,但总归目前一切都是平安稳定的,就是最难得的。
在伦敦的这些天,陆淮予就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时笙,陪她去医院、体检。
在闲暇的间隙间,两人就时常在伦敦的每个街头角落漫步、聊天,也是他想体验一下那三年他曾错失的她的生活,补回那错失的岁月。
韩安生回了国,才不想留在这儿当他们俩碍眼的电灯泡。
回国前,她将时笙的事告知了蒋佳怡和徐商聿他们。
徐商聿几人也一阵唏嘘。但好在,时笙平安找到了,如今一切也算尘埃落定了。
得知他俩已经重归于好,几人并不意外的同时又有些感叹,兜兜转转,还是这般。
一周后,时笙在回国重新站在记忆气味实验室的门前时,还有些忐忑。
最后是陆淮予和韩安生鼓励她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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